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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一片哗然。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这个陈长生,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皇帝赐婚,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竟然敢为了商贾之女拒绝?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这个跪在阶下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一个忠义双全的陈长生。”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亲手将陈长生扶起,“朕没有看错人。赐你府邸一座,黄金百两,明日上任去吧。”
“谢陛下隆恩!”陈长生叩首。
消息传出京城,传遍天下。
陈长生为了一个承诺拒绝皇帝赐婚的事迹,被人编成了戏文,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忠,但更多的人,是敬佩。
……
陈长生上任之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徽州接张家上下进京。
张员外带着张凌雪和丫鬟,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半个月才到京城。
马车停在陈府门前时,陈长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精神。
和半年前那个饿晕在路边的穷书生,简直像两个人。
张凌雪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她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点点委屈。
“你来了。”陈长生走上前,伸出手。
“嗯。”张凌雪把手放在他掌心,“我来了。”
……
张员外怕夜长梦多,催着两人尽快成亲。
婚礼办得很隆重,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陈长生穿着大红喜袍,张凌雪披着凤冠霞帔,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张凌雪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虽然心里紧张,但也做好了准备。
陈长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揭盖头。
“早点休息吧。”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外间的书案前,点了一盏灯,拿起一本书,翻开了。
张凌雪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红烛烧了一半,等到外面的打更声响起,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她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透过帘子,看见他坐在灯下,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明白了。
他是在等她心甘情愿,等她准备好,等她主动开口。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几年里,陈长生一如既往地待她。
她喜欢吃什么,他就吩咐厨房做。
她喜欢看什么戏,他就包下整个戏班子。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放下公务陪她说话。
同床共枕,却始终没有碰她。
张凌雪心中内疚,想着克服心理负担,主动圆房。
可她还没开口,张员外就先坐不住了。
女儿的肚子几年没有动静,张员外急得团团转。
他瞒着两人,从外地请来了一个名医,借口给陈长生诊脉,实则给张凌雪看病。
名医诊完脉,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把张员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张员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先天不孕。
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张凌雪头上。
她躲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在封建社会,一个女人不能生育,是天大的耻辱。
不能传宗接代,不能延续香火,夫家甚至可以以此为由休妻。
张员外坐在书房里,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他把陈长生叫过去,提出了一个建议让张凌雪的贴身丫鬟给陈长生做妾。
丫鬟还年轻,身体好,一定能生。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同意纳她为妾。”他说,“但我不会碰她。”
张员外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生了孩子,凌雪不能生育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陈长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不孕这个名声,由我来背。”
张员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走出了书房。
张凌雪躲在门外,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
几十年过去了。
陈长生的头发白了,张凌雪的头发也白了。
他不再年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也不再年轻,眼角的鱼尾纹藏都藏不住。
但不变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和几十年前在桥上分别时一模一样。
她喜欢吃甜的,他就每天让厨房做桂花糕。
她喜欢看雪,他就每年冬天陪她在院子里坐一整天。
她怕冷,他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呵着热气,搓啊搓。
几十年如一日。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没有那个缺陷,如果她能给他生一儿半女,他的人生会不会更圆满?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
张凌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陈长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比她的还凉。
“谢谢你,长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妻子。”
陈长生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个字。
“好。”
张凌雪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缓缓闭上。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慢慢变凉,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陈长生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最后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十几天后,陈长生也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病痛,没有挣扎,就是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他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花了,开得很盛,满树雪白,像是为他送行。
他们一生没有圆房,没有一儿半女。
他们用最纯粹的爱,走完了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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