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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亨,缓缓站了起来。
他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徐胜,也没有理会窘迫的胡海。
他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林远面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那眼神里,有羞愧,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复杂的感激。
下一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统领十万大军,位高权重的淮西宿将,对着比他孙子还年轻的林远,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高傲的腰。
一个标准到极致的,九十度的躬身大礼。
“林伯爷。”
陈亨的声音,沙哑干涩,却清晰无比。
“此番救命之恩,我陈亨,替数万淮西残军,谢过了。”
他身后,那十几名淮西将领浑身一震。
他们看着自家主帅那卑微的姿态,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短暂的犹豫和挣扎之后,他们终究还是一个个地,跟着陈亨,对着林远,躬身拜下。
“谢伯爷,救命之恩!”
整齐划一的声音,回荡在帅帐之内。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救命之恩。
更是拜服了那神鬼莫测的谋略,拜服了那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无双武勇。
更是将他们淮西将门那最后的,可笑的骄傲,彻底碾碎,踩在了脚下。
胡海呆立当场,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成了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徐胜冷哼一声,脸上的怒意稍减。他走到主位,毫不客气地坐下。
“都起来吧。”
他沉声道:“现在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帐外,一名身穿都镇抚司官服的将领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大将军,此战初步战果已经统计完毕。”
那都镇抚展开手中的文书,高声念道。
“此战,我军共斩获元军首级一万三千余,俘虏八千余。其中,大宁边军斩首七千二百级,俘虏三千,战果为全军之最!”
此言一出,站在徐胜身后的李成梁,瞬间挺直了胸膛。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扬眉吐气的笑容。
多少年了!
他麾下的大宁边军,一直被认为是二流部队,被淮西、京营这些精锐压得抬不起头。
今日,终于一战雪耻!
他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佩。
就在这时,林远对着李牧使了个眼色。
李牧会意,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袋,上前一步,扔在了大帐中央。
“咕噜噜……”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从布袋中滚了出来。
那头颅满面虬髯,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丝疯狂与不甘。
“大将军!”林远拱手道,“此乃元军主将,北元伪金紫光禄大夫、辽阳行省右丞,阿礼失里之首级!”
徐胜的目光,瞬间被那颗头颅吸引。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到近前,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拳砸在掌心。
“阿礼失里乃纳哈出心腹悍将,此人一死,纳哈出便如断一臂!辽东大局,已定矣!”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都镇抚!”
“末将在!”
“将此战经过,一五一十,不得有丝毫隐瞒,如实上奏天听!功是功,过是过,绝不偏袒!”
徐胜的目光,落在了陈亨身上,语气变得严厉。
“陈亨,你身为大军主将,轻敌冒进,不纳忠言,致使大军惨败,近四万袍泽葬身火海!此乃滔天大罪!待班师回朝,你自去兵部领罪,听候陛下发落!”
陈亨的身体一颤,嘴唇蠕动,最终化作一声悲凉的叹息。
“末将……遵命。”
徐胜不再理他,转而看向林远,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
他的声音,也陡然拔高,确保帐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冠军伯林远!”
“末将在!”
“你临危不乱,洞察敌谋,以三千骑兵力挽狂澜,于万军之中阵斩双酋,功盖全军!此等旷世奇功,彪炳史册!”
“此番回京,我徐胜,必亲自为你上第一本奏章,向陛下为你请功!”
“我大明有你这等少年英豪,何愁北元不灭!”
这番当众的,毫不吝啬的褒奖,比任何封赏都更有分量。
这代表着,林远已经彻底获得了大明军方第一人徐胜的认可!
众将,包括那些淮西将领,看向林远的眼神,再也没有了轻视,只剩下敬畏与艳羡。
“都下去吧。”徐胜挥了挥手,“整顿兵马,收敛袍泽尸骨,三日后,大军开拔,兵锋直指辽阳!”
“是!”
众将领命,躬身退下。
经过林远身边时,他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胡海混在人群中,灰溜溜地走了出去,那怨毒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远的背影。
很快,帐内只剩下徐胜和林远二人。
徐胜脸上的威严散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小子,这次,我徐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
“若不是你,我这辈子的一世英名,还有这辽东的十万大军,就全都葬送在陈亨那个蠢货手里了。”
林远平静地说道:“大将军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徐胜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不用谦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日后但凡有事,只要不违背国法军纪,我徐胜,绝不推辞。”
这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承诺。
……
夜色深沉。
陈亨的营帐内,依旧亮着灯火。
气氛,比白天更加压抑。
胡海在帐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脸上满是不甘与嫉妒。
“凭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
“我们死了四万弟兄,家破人亡!他林远毫发无伤,反倒成了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大将军为他请功,陈帅您向他拜谢!这天下所有的风头,所有的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这算什么?我们这四万弟兄的命,难道就是给他林远登天铺路的垫脚石吗!”
他看着主位上,正用一块白布,一遍遍擦拭着佩剑的陈亨,眼中满是血丝。
“将军!难道您就这么算了?”
“就让他踩着我们无数淮西将门的尸骨,平步青云,封侯拜相?我不服!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更不服!”
陈亨擦拭佩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他救了我的命。”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胡海的头上。
胡海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
是啊。
他救了所有人的命。
这个理由,大过天。
胡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任由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毒与嫉妒,在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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