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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弘拉拢瑾子(第1/2页)
仪凤五年,初夏。
自那夜父亲严厉训诫后,李琮在东宫的言行愈发谨慎。他恪守“谨守臣子本分,多做实事,少发议论”的告诫,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整理东宫旧档、编纂《东宫文翰辑要》等具体事务中。太子召见讲论经史,他便恭敬应答,引经据典,但绝不涉及当下时政,更不对朝中任何人物、政策做评价。同僚私下议论,他也多是倾听,偶尔就纯粹学术问题发表见解,一旦话题转向敏感方向,便以“位卑不敢妄议”、“才疏学浅”等借口避开。
他像一株柔韧的蒲草,在太子与相王府之间无形的夹缝中,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姿态,不偏不倚,不枝不蔓。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审慎,反而让他在一群或热血、或迂阔的东宫年轻官员中,显得格外突出,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太子李弘对李琮的态度,也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起初是例行公事的考察与礼遇,随着时间推移,那份礼遇中,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甚至……一种刻意的亲近与引导。
这日午后,太子在丽正殿偏殿的书斋单独召见李琮。书斋内,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橱,陈列着经史子集,更有不少太子平日批阅的奏疏、读书笔记,气氛庄重而静谧。李弘今日未着太子常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襕衫,头戴软脚幞头,显得颇为随意,也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延清来了,坐。”李弘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见李琮行礼,搁下笔,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语气温和。
“谢殿下。”李琮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李弘用湿巾擦了擦手,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份奏疏的抄本,递了过来。“延清,你看看这个。”
李琮双手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来自河南道某试点州县的奏报,并非正式的官方文书,而像是一封“密奏”或“风闻”,内容直指当地推行新政过程中的种种“弊政”:胥吏借清丈之机,勒索富户,鱼肉乡里;新税“自择”之法,看似便民,实则税吏与地方豪强勾结,将税负转嫁于小民,导致“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更指控当地官员“急功近利”、“邀宠媚上”,不顾民生凋敝,强推新法,以至于“民有菜色,怨声载道”,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民变骚乱”。
奏疏言辞激烈,列举的事例触目惊心,将试点州县的状况描绘得如同人间地狱。结尾处,撰写者痛心疾首,呼吁朝廷“速罢苛政,复行仁恕,以安黎庶之心”。
李琮看得心头微沉。他知道河南道试点阻力重重,问题不少,父亲也为此焦头烂额。但这封奏疏所述,是否全然属实?是否有所夸大?他无法判断。然而,太子将这样一份明显抨击新政的文书给他看,用意何在?
“看完了?”李弘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是,殿下。”李琮将奏疏轻轻放回书案,垂首道。
“你觉得,其中所言,是实是虚?”李弘问道,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琮脸上。
李琮心中警铃大作。来了,太子终于开始用更直接的方式,试探他的立场了。他定了定神,按照父亲的教诲,谨慎答道:“回殿下,此疏乃风闻奏事,其中是非曲直,非身临其境,难辨真伪。儿臣年轻,更无地方任职经验,不敢妄断。朝廷既已遣御史巡察,想必自有公论。”
很标准的、不偏不倚的官方回答,将皮球踢了回去。
李弘似乎并不意外,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道:“延清,你秉性持重,这是好的。然则,为臣者,目睹弊政害民,岂能因‘非身临其境’便缄口不言?此疏虽或有夸张之处,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河南、河北诸道,近日类似奏报,非止一份。”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声音有些缥缈,“孤近日读《贞观政要》,见太宗皇帝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政者,当时时以民心为念。若为政举措,反致民怨沸腾,即便初衷再好,亦当反思,是否操之过急,是否方法有误?”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李琮,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神情:“延清,你自幼受九叔(指李瑾)教导,想必熟知经世济民之学。依你之见,治国之道,当以何者为先?是富国强兵之术,还是仁爱百姓之心?”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进了一步,直指核心的理念分歧。李琮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知道,不能再简单回避了。他思索片刻,缓缓答道:“殿下明鉴。儿臣愚见,治国之道,譬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富国强兵,乃立国之基,无此则内不能安民,外不能御侮;仁爱百姓,乃为政之本,无此则国虽富而民不附,兵虽强而心离散。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昔太宗皇帝亦重府兵、均田,此富国强兵也;行租庸调、轻徭薄赋,此仁爱百姓也。二者并行,方有贞观之治。”
他试图将两种理念融合,既承认富国强兵的必要,也强调仁爱百姓的根本,并将两者都归于太宗典范之下,回答得可谓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太子的“仁政”主张,也未贬低父亲那边的“强兵”目标。
李弘听罢,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欣赏,又似有更深的东西。他走回书案后,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递给李琮。
“这是孤前日偶得的一卷《陆宣公奏议》古本,内有前人批注,颇多精要。知你好学,便赠与你了。陆宣公(陆贽,唐代名相,以直言敢谏、体恤民瘼著称)于德宗朝,于危难之际,匡扶社稷,其奏议多切中时弊,深明治国安民之要。你闲时可细读之,或有裨益。”
李琮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躬身道:“谢殿下厚赐!臣必当细心研读,不负殿下期许。”陆贽是唐代著名贤相,其奏议以忠君爱民、务实切要著称,太子赠此书,用意深远。既是鼓励他学习贤臣,恐怕也暗含希望他能像陆贽那样,直言进谏,体恤民情——尤其是体恤那些在新政下“受苦”的民情。
“嗯。”李弘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延清,你才学俱佳,更难得是心思缜密,持重有度。东宫有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是孤之幸,亦是朝廷之福。望你莫要因身处嫌疑之地,便过于拘谨,失了锐气。该建言时,当直言不讳;该做事时,当勇往直前。孤这里,并非不能容人,更非不能纳谏。”
Ⓑq𝙶e 9.ℂ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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