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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钱谦益就在乾清宫外跪了下来。
 从早上一直跪到中午。
冬日的太阳没有一丝温度。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膝盖早已被坚硬的地砖硌得失去了知觉。
他的嘴唇也冻得发紫。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期间,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太监想要上前劝几句,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验他的诚意。
他今天既然跪在了这里,就没想过能轻易站起来。
……
一直到申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朱由检才终于处理完手头上的军务。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才想起外面还跪着一个人。
「王承恩。」
「奴婢在。」
「外面那个人还在吗?」
「回陛下,还……还跪着呢。」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是。」
很快,已经快被冻僵的钱谦益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带进了温暖如春的乾清宫。
他跪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罪臣……钱谦益,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几乎听不清楚。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就这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几天前还想在朝堂上逼宫问罪的东林领袖,此刻只是个俯首于地的罪人。
「钱爱卿不在家好好休养身体,跑到朕这里跪着做什麽?」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罪臣……罪臣有罪!」
钱谦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与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罪臣识人不明,为奸人所蒙蔽,险些酿成大错!扰乱了朝纲,辜负了陛下圣恩!」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说道:「罪臣恳请陛下辞去臣所有官职,放臣……回乡养老!」
他这是在断尾求生。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获得皇帝的信任。
与其留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等待下一次清算,不如主动放弃一切,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保全家族。
这,是他能为自己,也是为那些尚未被波及的东林党人想到的最好结局。
然而,朱由检却笑了。
「辞官?」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钱谦益面前。
他俯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老人。
「钱爱卿觉得,朕费了这麽大的力气,就是为了让你轻轻松松回乡养老吗?」
钱谦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朕,不准。」
朱由检的声音不响,但钱谦益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朕不仅不准你辞官。」
「朕还要倚重你。」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朕听说,钱爱卿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乃是文坛领袖,天下楷模。」
「如今朝中出了这麽多的蛀虫,正是需要钱爱卿你这样的『清流』来拨乱反正丶以正视听的时候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褒奖,钱谦益却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皇帝不杀他,也不让他走。
他到底想干什麽?
「钱爱卿是国之栋梁,朕还需要你为国效力。」
朱由检直起身,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只是希望你以后看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要再被那些名为清流,实为蛀虫的人给蒙蔽了双眼。」
说完,朱由检便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御案之后。
「来人。」
「送钱侍郎回府。」
「……是。」
钱谦益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搞不明白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他被两名小太监从地上扶起,就这麽浑浑噩噩地被送出了乾清宫。
当他走出宫门,重新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时,失魂落魄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威严肃穆的宫殿。
他知道,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和官位,但他的政治声望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曾经的东林领袖,从今天起,恐怕就要变成皇帝手中一个用来粉饰太平丶安抚江南士子的傀儡了。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而乾清宫内。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远去的苍老背影,眼神依旧冰冷。
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屈服。
只要有机会,这帮人还是会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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