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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根从名册上抬起眼,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是昨晚领头的那个。
昨晚那股硬气劲儿还在——站得直,肩膀端着,脸上的青印子还没消——但眼睛里那股子狠劲比昨晚淡了不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挖石头。石头组归刘铁柱管。”山根把一把镐头递过来,镐头把是新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刃口开过锋,磨得锃亮。
马彪接过镐头,手指在镐头把上慢慢收紧了,指节上的老茧硌在粗糙的木纹上,微微发疼。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镐头,又抬头看了看山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扛着镐头站到了刘铁柱旁边。
刘铁柱正蹲在磨盘边上系鞋带。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结实实的小臂。
脸上那部络腮胡子早就刮干净了,下巴棱角分明,整个人利落得让马彪差点没认出来——这人跟几个月前在山上拦路抢面条的那个邋遢汉子简直判若两人。
刘铁柱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歪头打量了马彪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马彪?听说你昨晚挺横啊?一人硬扛了梁石哥好几招?”
马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铁柱也不恼,伸手在马彪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过来人的热乎劲儿:
“我以前也横。在这地方,横没用。镐头抡得好才有饭吃。”说完也不管马彪什么反应,弯腰捡起自己的镐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后山走去。
马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把镐头换了个肩膀,跟了上去。
山根把人分成了三组——翻地的、挖石头的、垒田埂的。
分完了活,他跳到磨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二十来个新丁。
晨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扛着齐眉棍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尊门神。
“规矩,我只说一遍。”他竖起一根手指,“卯时点卯,迟了扣饭——扣的饭分给早来的人。”下面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工具自己保管,丢了照价赔——从月钱里扣。”又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镐头,攥紧了几分。
“丁字组只管干活,不许进客栈,不许去养殖场,不许靠近正屋院子——要见夫人和长风哥,先找我。我说行才行。”
他顿了顿,把棍子往磨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忽然沉下来,“干满五年,升丙字组。干得好的,月钱和旁的伙计一样。干不好、偷懒耍滑、打架斗殴的——”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所有人都后背一凉,“我会亲自找他谈话。”
底下鸦雀无声。
山根把棍子往磨盘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山根眉头一皱,棍子又往磨盘上敲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重,火星都迸出来了,“听明白了没有!”
二十几个汉子同时挺直了腰板,扯着嗓子吼道:“明白了!”
山根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磨盘上跳下来,手一挥:“上山。”
二十几把镐头扛上肩膀,沿着后山那条新铺的石子路往后山走。
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这些人高低不一的背影上,把他们扛镐头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有人一边走一边揉手腕上的绳印,有人悄悄回头看客栈廊檐——一个青布短褐的男人正靠在柱子上喝茶,茶碗冒着热气,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来,看得人头皮发麻,赶紧转回去埋头走路。
马彪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长风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茶碗,和他目光碰在了一起。
赵长风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碗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让马彪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前面那个叫王麻子的瘦高个也在回头看,脚下没留神绊在新铺的石子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手里的铁锹差点飞出去。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
马彪收回目光,把镐头换到另一边肩膀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旧刀茧——昨晚握的还是刀,今早握的就是镐头了。
他拿拇指在那道茧子上用力搓了搓,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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