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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头看了看三人身后的林子,又看了看他们脚上的鞋——赵四的鞋带松了,钱大的裤腿沾着泥,孙黑子脚底踩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草刺。
“跑得过这口井,跑得过这片山,跑得过梁石。”
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搭,侧身让开半步,朝身后的林子偏了偏下巴,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让路,
“要跑也行。跑之前我先说清楚——跑了的,不用再回来。没跑成的,明天翻的地跟白天的横肉汉子一样,加两垄。你们想好了。是今晚赌一把跑进林子里碰野狼,还是明天老老实实抡镐头翻地,自己选。”
三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脸色白了青青了白。
钱大先撑不住了。
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顾上疼,双手撑地抬头看着山根,声音都哑了:
“山根管事——我不跑了——我真不跑了——我白天翻了一天的地,手都磨烂了,你看你看——”
他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在月光下,掌心里全是磨烂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边缘结了一层淡黄色的水痕。
他这人本来就是个墙头草,在寨子里就不敢惹事,被赵四拽出来也是半推半就。一路上他越想越后悔——跑了被抓回去怎么办?
林子里真有野狼怎么办?
到了镇上刘大脑袋不给赏钱怎么办?
此刻见了山根,他心里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我就是怕累——我怕明天又翻一天——我怕再翻一天我这双手就废了——我再也不跑了——你让我翻多少地我就翻多少——”
赵四看着钱大跪在地上的那副模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山根肩上那根齐眉棍,那棍子白天刚敲过横肉汉子,他的眼神缩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林子,树枝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想起了白天的横肉汉子——摔在馒头上的那张脸,瘫在陷阱边上那两条还在发软的腿。
想起了马彪签完死契后攥着镐头时说的话。
心里那股气忽然泄了个干净,从嗓子眼一直漏到脚底板。他把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
孙黑子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这人从来话少,但此刻心里翻得比谁都厉害。
他想起自己按手印时是第一个——当时只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种地就种地吧。
可赵四要拽着他跑时,他又不敢说不,怕被人笑话没种,怕赵四说他怂。
他刚才在山路上走的时候越走越怕,脚底扎了根草刺都没觉出来,现在脚板心隐隐发疼,疼得他忽然清醒了——他本来就不想跑。
此刻山根站在面前,月光照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人没那么可怕,至少比赵四那张嘴踏实。
他闷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跑?”
山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问了个蠢问题的孩子:“白天干了一天活,累得跟狗似的。你们仨没累到一沾枕头就打呼噜,半夜还能醒过来商量跑路——要么白天偷懒了,要么心里存着事。明天,你们三个都加两垄地。”
他把棍子收回腋下,走到钱大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钱大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印子还硌在皮肉上,生疼,但没敢吭声。
山根又看了一眼赵四和孙黑子,“还站这儿干什么?等我请你们吃宵夜?”
三个人灰溜溜地往回走。
山根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赤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子上也不觉得硌。
他把齐眉棍扛回肩上,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害我在这儿蹲了半宿——这帮人怎么就没点新花样。”
工棚的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通铺上的鼾声还在继续。
马彪面朝土墙躺着,听见三个人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从后门挪回来,又听见木板吱嘎响了几声——赵四倒在铺上的力道比跑出去时沉得多,钱大脱鞋时手还在抖,鞋底在铺板上刮出一声颤巍巍的响。
孙黑子翻了个身,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混着懊悔、疲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
马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外衫重新叠了叠枕好,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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