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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少年和少女(第1/2页)
月明星稀,寒鸦点点。
面对如此问题,曾经参加过三教辩论,甚至可以说是唯二赢得毫无悬念的陆沉却是罕见的沉默了。
宁秋也不计较,取下腰间的葫芦,喝了口酒,将葫芦丢给陆沉,微笑道:“那我再换个问题,敢问陆道长打算何时离开此地?”
陆沉喝了一口酒,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话可以赶话,人可别赶人啊。”
陆沉将葫芦交还给宁秋,笑道:“摩挲素月,人间俯仰已千年。那反过来你是怎么想呢?”
人间情爱对于大道而言终归是小事,更何况是立足山巅一心追求大道的白玉京掌教。
宁秋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意态闲适,思绪发散如骏马奔驰,反而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琐碎小事。
当年不过而立之岁,就已经跻身元婴境,怀揣着一腔热血过倒悬山,奔赴剑气长城,连过三关,与第三关那位宁姓玉璞境剑修更是不打不相识。
模样俊俏的青年剑修右手揽住少年的肩头,使劲摇晃,“今天见到她,她对我笑了诶。”
少年没好气地推开他,嗤笑道:“说不定是看你可怜,逗傻子玩呢。”
青年闻言也不放在心上,摩挲着略有胡茬的下巴,兴冲冲道:“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娶她。哪怕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跟她在一起。”
少年叹了口气,眼神怜悯,“额看你就是个瓜皮。”
话虽这样说,但看到好兄弟这样喜欢,少年还是帮着牵线搭桥了一番。
再后来就是姚姓女子跟家族关系闹得颇僵,青年一气之下登门带走了女子,到底还是成婚了。
青年在府邸办了个简单的婚礼,迫于某个家族的压力,前来道贺者寥寥。
少年就拉着某个狗日的一起出谋划策。
胡子拉碴的矮小汉子硬是撺掇着,让少年跑去找了城头上的老人要来了一份贺礼。
就这么着,婚礼好歹算是凑齐了宾客。
可就在这当口,突然传来先生遭遇某些变故,甚至传来的噩耗还包括大师兄叛出师门。少年立时坐不住了,御剑返回浩然文庙陪伴先生。
再后来少年变成了青年,好不容易破境飞升出关后就是听到某个变故,等到青年赶到剑气长城,就只看见宁姓夫妻战死后的魂魄。
原本模样俊俏的青年容貌沧桑了好多,但还是剑气长城排的上号的英俊男子剑修,仅次于某个齐家家主。此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带着几分歉意的笑道:“二弟,为兄技不如人,让你见笑了。”
“放你娘的屁!”青年从牙缝里挤出话,眼眶赤红,却流不出泪,“谁他妈有功夫看你的笑话!”
俊俏青年笑容深了一些。
“我和你嫂子,”他顿了顿,仿佛说出那个称呼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我们……没什么遗憾。剑气长城上结缘,剑气长城下共死,这辈子,值了。”
宁姓剑修抬起眼,目光恳切而沉重地落在青年脸上,“只是特别担心女儿,她的名字我也跟你在信上说过叫宁姚。”
“二弟,我这当大哥的,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他的语速却依然平稳,只是那份歉意更浓,“这次,当大哥的没出息,要求你了……求你,代我看看她长大,代她娘,教她用剑,也教她……别太像我们,活得那么累,那么短。”
青年深呼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悲怒压下,声音沙哑,“我答应了。”
再后来,青年住进宁宅,又当爹又当妈,教导宁姚修行和剑术。
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宁姚竟对他起了心思,又趁着他闭关的时候离开剑气长城,前往浩然天下游历。
思绪归拢,宁秋嘴角翘起,也不回答,扭头就开始装睡。
陆沉一转头,顿时气乐了,还有这样避免回答问题的人吗?
陆沉摩挲着下巴,有些好奇道:“如果说是小道的合道路数给了你启发,那么现在你走的这条五行之道,不是早有前人稳占桥头,已经无路可走了。你为何还要如此选择?能否为小道解答一二?”
正在装睡的宁秋没有动弹,只是阴阳怪气道:“我记得我也不是白玉京的道官吧,还劳烦陆掌教操心上了。真是不好意思。”
陆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小道好心好意询问而已,你不回答也就算了,甚至还出言阴阳怪气于我。
真的是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宁秋微闭双眼,并未搭理他,好像真正宽心睡去。
陆沉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膝盖,轻声唱道:“醉酒当歌······红颜易老,转眼桑田泛清波······”
良久以后,宁秋转过头,憋出一句,“陆道长,词不错。”
陆沉愣了一下,啥意思,词不错?这是说小道唱歌难听喽?
陆沉一气之下,站起身直接离去。
宁秋哑然失笑。
此时,清夜无尘,圆月银辉,照彻如雪。
————
天刚拂晓,小镇南边溪畔的剑铺就传来叮当的打铁声。
阮邛自顾自挥动着铁锤锻造,一锤下去迸射无数火星。
梳着马尾辫的青衣女子小口吃着桂花糕,一手捏起掉落在身前高耸处的糕点屑,小心放入嘴中,笑着眯起双眼。
阮秀抬头瞅了一眼阮邛,发觉他眼神不善,讪笑道:“爹,不如让我来打?”
阮邛嘴角扯了扯,“闺女,今天咋又没去学塾?”
阮秀一听,脸色一僵,心神急转试图寻找一个好理由。
半晌后,阮秀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爹,我肚子疼,还是不去学塾了吧。”
阮邛叹了口气,道:“唉,不去就不去吧。”
青衣女子又放开捂着肚子的手,嘿嘿傻笑。
读书?读什么书?书本上的文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这要是一整天面对书本,我这是来上学塾还是来上刑啊?所以阮秀打定主意,就是要赖掉去学塾。
坐在门槛上的麻衣老人抽了口旱烟,将烟杆在门槛上轻轻磕碰了一下,笑道:“阮丫头,你借口也不找好一点,这个月肚子疼就已经不下四五次了。”
阮秀瞪大眼睛,一双灵动水润的双眸里立马晕着水汽,幽怨着盯着老人。
齐谐咳嗽一声,板起脸看向阮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阮老弟,既然阮丫头不愿意去学塾就不要强求了嘛,反正由我们教导也一样的,何苦为难孩子。”
青衣少女立刻破涕为笑,眼睛亮晶晶地,却不说话。
阮邛差点没把自己腰闪到,松手将锤子丢下,揉着腰,气笑道:“我用你唱红脸?”
————
一个黝黑略显瘦小的孩子刚刚送走常见面的年轻道人,靠着墙,像是一只孤独的小兽。
因为一念善意给了那位自称姓陆的年轻道士一碗解渴的茶水,陆道士破天荒地给少年好好说道了一些旧事和内幕。
同时也告诉了这个陋巷少年,发生在他身上的惨事。
被人亲手坏了根基,又打断了修行长生桥。
也就意味着陋巷少年甚至活不过三年。
陆道人在讲话的时候声音无悲无喜,可是作为那当事者和受害者的小镇少年却也是面无表情,既没有惊慌失措,更不用说痛哭流涕了。
小镇的这个陋巷少年对于生死的看法反而更像上了年纪的老人。
陆沉突然骂骂咧咧道:“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了以后,在那阴气森森的幽冥地府见到你那早死的爹娘,他们会是什么感受?”
“他俩人把你生下来,难道是为了让你看这世界两眼,就早早来到地府跟他们团聚的吗?啊!为人父母者,怎么会愿意你那么早来?他们都是会希望自己儿女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你难道是想让你父母死了都不能安心吗?陈平安,做人不要这么暮气沉沉,你还是年轻人,不是那些上了年纪,行将就木的老人。”
少年被陆沉说的茫然失措,只能像是一只鸵鸟般自欺欺人地蹲下身。
陆沉叹了口气,摸着陈平安的脑袋,给这个陋巷少年支招。
“算贫道今日心善,给你几个办法试试。瞧你孤身一人能活到今日,想必有几分韧劲。你可以多跑跑巷尾的那家,争取求得那个年轻人的庇护,收徒当然最好。不过看你的天资估计希望不大。或者争取让那人带你去小镇南边,去找那一对姓阮的父女,无论是做杂役还是帮工,只要能待在那儿对你来说勉强可以说是万事无忧了。”
“其次,五月初五之后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多去那条廊桥,无论是下河摸鱼,还是看到心怡的石头捡回来都可以,多多益善。别小看这一件事就不上心了,须知勤能补拙,最后能收获多少就只能看你自己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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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瞥向陈平安,语气温和道:“另外,贫道曾经推过你的命数,你的爹娘早逝并非你的问题,甚至可能还是他们拖累了你。好了,回去吧,到了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陈平安听到这话,灿然一笑,像黑白无序的画卷里突然多了一抹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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