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9. c o m 一秒记住!
细雨如丝,落在金陵码头的青石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面还未完全平静,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穿桥之举仿佛仍回荡在水波之间。
画舫缓缓靠岸,船板搭上码头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宣告。
应竹君立于船头,素袍微湿,脸色比晨雾更白几分。
她扶着栏杆的手指节泛青,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身后三口黑箱被衙役抬下,沉重的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放。”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细雨与人群的低语。
箱子落地,铁扣开启的“咔哒”声清晰可闻。
卷轴一卷卷取出,摊开于木案之上——《赋税新规》十三条赫然在目,字字如刀,条条直指江南豪族多年积弊。
田亩清册附后,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无数被隐匿的土地、逃漏的税银,以及那些高门大宅里悄然膨胀的财富。
百姓围拢过来,起初只是窃窃私语,继而哗然四起。
“这……这是崔家的万亩桑园?竟只报了三百亩!”
“王氏去年修祠堂花了一万两,账面上却说贫瘠无收?”
“连李学士家都漏缴三年丁税?”
寒门子弟眼中燃起光来。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默默记下名字。
而那些穿着绸缎、站在远处观望的门客与管事,则一个个面色铁青,匆匆转身离去。
应竹君立于府衙石阶最高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似未觉。
目光扫过人群,冷静得近乎冷酷。
“七日后,清议堂开堂议事。”她开口,声如清泉击玉,“凡江南士子,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列席。议题有三:其一,田赋不均;其二,漕运积弊;其三,科举取才之公。”
话音落下,人群沸腾。
这不是朝堂诏令,不是圣旨宣读,而是一场由地方主官发起的“民间议政”。
前所未有,大逆不道——若按旧礼而言,确是形同叛逆。
当夜,风急雨骤。
沈明远冒雨闯入行馆,蓑衣未解便急声道:“六部十九位老臣联名上书,参您‘妄设私堂,淆乱纲常’!崔慎行今日亲赴东宫,已在陛下驾前陈词半个时辰,称您此举意在结党、图谋不轨!”
烛火摇曳,映得应竹君侧脸轮廓分明。
她正执笔批阅一份河工图样,闻言只轻笑一声,墨迹未乱。
“他们怕的不是我设堂,而是民心可用。”她搁笔,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你即刻带人沿漕河而下,将新规抄本千份分发至三百六十村社。每处设‘问政榜’,竹片为纸,绳线悬挂,任百姓自书诉求——无论识字与否,皆可口述代录。”
沈明远一怔:“大人,此举一旦传开,恐激起民变。”
“民从未欲变,变的是权贵的胃口。”她眸光微敛,声音依旧清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锋刃,“让他们知道,天下赋税,原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非养肥几家豪门。”
顿了顿,她又道:“再请云娘过来。”
沈明远迟疑:“那位说书的盲女?”
“正是。”她唇角微扬,“让她把‘青衣相公治水谣’唱遍江南。我要让渔妇洗衣时哼的曲儿,都是这首。”
七日转瞬即至。
清晨,杭州海塘边,清议堂首开。
八方士子云集,文袍飘动如林。
有人乘舟而来,有人徒步百里,更有山乡老儒拄杖而至,只为亲眼看看这位敢向世家开刀的“青衣相公”。
堂内不设仪卫,不持权杖。
她端坐主位,一盏清茶置于案前,病弱之躯掩不住通身凛然之气。
首议便是“豪族占田免税”之弊。
她引《周礼·地官》论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出示户部田籍实录,条分缕析,字字凿实。
一名崔氏姻亲当场辩驳,言辞激烈,却被她一句反问逼至语塞:“贵府去年新增良田两千亩,为何税册无载?若非瞒报,可是朝廷少给了地?”
满堂哄笑。
忽有一老儒拍案而起,须发皆颤:“黄口小儿,安敢擅改祖制!此风一开,礼崩乐坏矣!”
堂中骤静。
应竹君并未动怒,只淡淡道:“欧阳昭。”
青年官员出列,双手呈上一份泛黄卷宗。
她接过,缓缓展开:“这是三十年前户部存档,崔慎行之父任盐运使时,亲笔批文——减免崔家族田赋税,理由是‘助赈有功’。可查当年并无灾情,赈银亦未入官仓。”
她抬眼,直视那老儒:“祖制可敬,但若祖辈以权谋私,今日子孙却要拿‘祖制’当护身符,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无人应答。
风穿过敞厅,吹动檐角铜铃,也吹动她袖口磨损的青色布边。
就在此时,城外漕河之上,薄雾弥漫。
一艘孤舟悄然而至,船上人披蓑戴笠,手中令旗轻扬。
三百艘货船,自上游缓缓驶出,船队绵延数里,无锣无鼓,唯见每艘船头竖起一块白幡,上书墨字:
愿留青衣相公,共守江南清明。
𝘽 𝑸 ℊe 9. 𝒸o 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