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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一个学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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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此人你不可称师,只可视作帮手、学徒。你教其基本手法、认穴、用力之道,仅限于常见之颈肩腰腿劳损舒缓,且需言明,此仅为保健调理之法,非可治病之能。复杂病症、正骨复位、用药配方,一概不得传授,更不许其私自为人诊治。”

“其二,教习需在回春堂内,或你坐诊之处,有我或你在旁督导。初始只可于米袋、布囊之上练习手感力道,绝不可直接于人身上施为。其练习所用之物,你需亲自检查,确保无误。”

“其三,亦是至关紧要,”林老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需观其心性。是否踏实耐劳,是否虚心受教,是否心有敬畏,是否贪功冒进。三月为期,若其心性纯良,肯下苦功,手法渐稳,则可继续跟随,做些辅助活计。若其心浮气躁,投机取巧,或仗着些许皮毛便妄自尊大,则即刻逐出,绝不容情。你可能做到?”

三条规矩,条理清晰,界限分明,既给了机会,又划定了底线,尤其是最后一条“观其心性”,更是将决定权交到了聂枫手中,也点明了此事最大的风险所在——人。

聂枫仔细咀嚼着老先生的每一句话,心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对王满仓的考验,也是对他聂枫的一次考验。考验他是否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判断力、教导能力和担当。

“学生明白了。”聂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学生定当谨遵老先生教诲,仔细观察,用心引导。若王叔确是可造之材,学生必尽心指点;若其心性不佳,学生也绝不留情。”

“嗯。”林老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杆小铜秤,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收徒”的郑重谈话从未发生过。“后日他来,你可带他先来此处。我需亲眼一见。”

“是。”聂枫恭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被另一块更沉的石头压上——那是对未知的,对教导他人的,一份全新的、沉甸甸的责任。

两天后的下午,王满仓果然如约而至。他显然精心收拾过,换了一件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也用水抿得整齐,只是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骨节粗大的手,和脸上被岁月与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依旧昭示着他的身份和经历。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包裹,看起来有些分量。

见到聂枫,他有些紧张地笑了笑,将手里的包裹递过来:“小大夫,一点心意,自家种的土豆和红薯,不值什么钱,您……您别嫌弃。”

聂枫连忙推辞:“王叔,您太客气了,这我不能要。您先跟我来,老先生要见见您。”

听到“老先生”三个字,王满仓更紧张了,黝黑的脸上甚至冒出了细汗,他手足无措地将包裹放在墙角,用力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才亦步亦趋地跟着聂枫,朝着仁寿巷深处走去。

回春堂里,林老先生依旧坐在柜台后,似乎在翻阅一本纸张泛黄、线装的旧书。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跟在聂枫身后、显得拘谨无比的王满仓。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王满仓却觉得浑身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连手指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候,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笨拙地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林老先生放下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你想学推拿?”

“是……是,老先生。”王满仓声音干涩,低着头,不敢看林老先生的眼睛。

“为何想学?”

“我……我身上老疼,干完活,腰、背、胳膊,没一处得劲。看……看大夫花钱,也看不好。听说……听说推拿能缓解,就……就想学点,给自己,给家里人,也……也能帮上点忙。”王满仓说得磕磕巴巴,但话语里的恳切是实实在在的。

“学此手艺,枯燥辛苦,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有力气,更需耐心、细心,乃至一份对筋络骨骼的悟性。你年岁已长,筋骨已硬,学起来,比少年人更为不易。你可能吃苦?可能静心?”林老先生的问话直指要害。

王满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我能!老先生,我能吃苦!我在砖瓦厂,一天搬几千块砖,和泥、出窑,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我不怕苦!我……我就是手笨点,但我肯学!您让我练多久,我就练多久,绝无怨言!”

林老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粗糙的手、敦实的身板、以及那双虽然紧张却透着质朴和渴望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半晌,他微微颔首,对聂枫道:“既如此,便按前日所言。你先带他去安置,从明日开始,每日打烊后,他可来此一个时辰。初始,只练‘米袋’,何时手上有了‘分寸’,何时再论其他。”

“是,老先生。”聂枫恭敬应下。

王满仓虽不太明白“米袋”是什么,但听到“明日开始”,知道这是应允了,顿时激动得脸膛发红,又想鞠躬,被聂枫悄悄拉住。

“还不快谢谢老先生给你机会?”聂枫低声道。

王满仓这才反应过来,对着林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谢老先生!谢谢小大夫!我……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林老先生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本旧书,不再看他们。聂枫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便示意王满仓拿起墙角那包土豆红薯(这次王满仓死活不肯再拿回去),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回春堂。

走到巷子里,傍晚的风一吹,王满仓才仿佛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忐忑:“小大夫……不,聂……聂师傅,我……我这是,成了?”

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却称呼自己为“师傅”,激动得像个孩子似的汉子,聂枫心里滋味复杂。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正色道:“王叔,您别叫我师傅,我担不起。您比我年长,就叫我小聂,或者聂枫都行。老先生的话,您也听到了。学这个,不容易,尤其是刚开始,很枯燥,就是对着米袋子不停地揉、按、捏,练手感,练力道。您要有心理准备。”

“有!我有准备!”王满仓用力拍着胸脯,砰砰作响,“别说米袋子,就是铁疙瘩,只要您说能练出来,我也把它揉软和了!”

聂枫被他这质朴又带着点憨直的话逗得想笑,心情也轻松了些。他带着王满仓回到柳枝巷的小屋,找了一个旧的、但还算干净的布袋子,从米缸里舀出大半袋糙米,扎紧袋口,做了一个简易的“米袋”。

“王叔,从明天开始,您每天这个时候过来。就先从这个米袋练起。”聂枫将米袋递给王满仓,神色认真,“推拿用的力,不是蛮力,是巧劲,是渗透力,是持久力。您先用手指,感受米的颗粒,试着均匀用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揉按这个米袋。要求是,力要透下去,但袋子表面不能有明显的凹陷,里面的米粒要被揉动,但不能被您的手指戳破布袋。什么时候您觉得手指下的感觉清晰了,用力均匀了,咱们再练下一步。记住,心要静,手要稳,力要匀,不可急躁。”

王满仓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米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心静,手稳,力匀!我回去就练!”

看着王满仓如获至宝、抱着米袋离去的敦实背影,聂枫站在小屋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不仅仅是要对自己负责,对客人负责,现在,还要对这个叫王满仓的、渴求一门手艺以抵御生活磨砺的汉子,负起一份教导和引领的责任。

前路漫漫,挑战未知。但看着手中那本记录着心得体会的小本子,想起回春堂里那盏昏黄却始终亮着的灯,聂枫心中那簇小小的火苗,似乎燃烧得更加稳定,也更加明亮了。传承,或许就是这样,在谨慎的试探和郑重的托付中,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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