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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像把带着锈的钝锯,在解放牌卡车的挡风玻璃上拉扯。
车轮碾过省界那块界碑时,颠簸了一下。
二癞子把着方向盘,眼皮子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屁股,那是用来提神的。
“川哥,过了界碑就是临省的地界了。”
二癞子吐掉烟屁股,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搅得有些碎。
“听说这边的民风比咱们那儿还彪,尤其是那个国营苇场,那是块硬骨头。咱们就带两万块钱,能把货盘下来?”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抿了一口浓茶。
茶水苦涩,正好压一压胃里的翻腾。
“硬骨头才好啃,软肉早被狗叼走了。”
顾南川拧紧壶盖,目光盯着车灯劈开的那条惨白土路。
“严老算过账,咱们现在的库存,连半个月都撑不住。大青山那五百亩地还没长成,这临省的芦苇荡,就是咱们的救命粮。”
“不管这骨头多硬,为了那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哪怕是把牙崩了,也得给老子啃下来。”
车子一路向东,路况越来越差。
两边的景色从低矮的丘陵变成了大片大片黑压压的湿地。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如同海浪般的哗哗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听着有些渗人。
凌晨三点。
卡车终于停在了一扇用原木钉成的大门前。
大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子——【红星国营苇场】。
门口没有灯,只有一堆快要燃尽的篝火,旁边蹲着两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车灯一照,那两条狗猛地窜起来,扯着铁链子狂吠,凶光毕露。
“汪!汪汪!”
紧接着,门房里钻出来三个披着羊皮袄的汉子。
手里拎着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种打猎用的双管猎枪。
“干啥的!熄火!下车!”
领头的汉子一脸络腮胡子,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手指头却搭在扳机护圈上。
这架势,比安平县的路政可凶多了。
二癞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座底下的扳手。
“别动家伙。”
顾南川按住二癞子的手,声音沉稳。
“这是人家的地盘,动粗是找死。拿钱,拿烟。”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皮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恶意,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包“中华”,隔着几米远抛了过去。
“兄弟,别误会。路过的,想找咱们场长谈笔买卖。”
络腮胡子接住烟,看了一眼牌子,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枪还是没放下。
“大半夜的谈买卖?我看你是来偷苇子的吧?”
络腮胡子啐了一口唾沫。
“最近这片不太平,偷苇子的贼多。赶紧滚蛋!不然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我是安平县南意工艺厂的厂长,顾南川。”
顾南川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借着车灯的光,让他看清自己那身不俗的皮夹克。
“我是带着两万块现金来的。”
“两万块?”
这三个字,比什么介绍信都好使。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顾南川几眼。
这年头,敢揣着两万块巨款跑夜路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真本事的狠人。
“等着。”
络腮胡子把枪背在身后,转身对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那人飞快地跑进了场区深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人跑了回来,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把车开进来!场长在办公室。”
顾南川重新上车,指挥二癞子把车开了进去。
这苇场大得吓人,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干芦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香。
办公室是一间低矮的红砖房,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袖管空荡荡的,是个独臂。
他正在擦拭一把驳壳枪。
“你就是那个要在我们这儿撒钱的顾厂长?”
独臂男人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眼神。
“我是苇场场长,赵刚。听说你有两万块?拿出来我看看。”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亮底牌。
顾南川喜欢这种痛快人。
他冲二癞子点了点头。
二癞子把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放在桌上,“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两万块大团结,扎得整整齐齐,像两块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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