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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牌卡车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二癞子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才看清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
“川哥,咱们这算是……杀回来了?”
二癞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直冒汗,嗓子眼干得厉害。
这回进京,车斗里装的不是麦草,也不是机器。
是整整三万套披着特级铜版纸外衣、盖着“南意”狂草大印的至尊版礼盒。
还有顾南川兜里那张沉甸甸的、盖着省委和特区双重红章的“金牌”。
顾南川靠在副驾驶的皮椅上,身上那件黑夹克被风吹得有些发硬。
他没看那座城楼,目光盯着后视镜里那几辆紧紧跟随的解放车队。
“不是杀回来,是拿回来。”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中华”,单手磕出一根,没点。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后排的沈知意。
沈知意穿着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发利索地盘在脑后,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设计原稿的公文包。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知意,还记得东四八条那扇门吗?”
沈知意的指尖颤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
“记得。”
“那扇门上的尿布,该有人去洗洗了。”
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车队没有去华夏工艺美术总公司的招待所。
顾南川直接指挥二癞子,把九辆大卡车开进了东四八条的胡同口。
这种重型卡车进胡同,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灾难。
“轰隆隆――”
发动机的咆哮声震得两旁的灰砖墙扑簌簌掉土。
正在胡同口倒煤渣的、洗菜的、遛弯的街坊邻居,全被这钢铁洪流给吓傻了。
九辆车,头尾相衔,直接把半条胡同给堵死了。
“谁啊!懂不懂规矩!大车能进胡同吗?”
那个住在沈家老宅倒座房里的张婶,拎着个痰盂就冲了出来。
她三角眼一横,正准备撒泼,却在看清头车跳下来的男人时,把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南川跳下车,皮鞋踩在胡同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看张婶,而是走到副驾驶门前,弯腰把沈知意扶了下来。
沈知意站在自家大门口,看着那对挂着脏尿布的石狮子,眼神里闪过一抹厌恶。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扫把星吗?”
张婶认出了人,那股子刻薄劲儿又上来了。
她把痰盂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能传出三条街。
“怎么着?带了几个搬运工回来,就想收房子了?”
“我告诉你们,这房子现在是房管局分给咱们住的,是社会主义的砖瓦!”
“你这种黑五类子女,赶紧滚!不然我这就去街道办举报你!”
胡同里呼啦啦围上来十几号人,手里拿着火钳、扫帚,一个个面色不善。
这些年,他们住惯了沈家的房子,早就把这儿当成了自个儿的窝。
沈知意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顾南川往前迈了一步。
他比张婶高出两个头,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把这帮市井小民的气焰给压了下去。
“二癞子,干活。”
顾南川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二癞子和赵铁蛋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从车斗里翻了下来。
这帮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腰里别着橡胶棍,动作整齐划一。
“一二,搬!”
赵铁蛋吼着号子,没去动人,而是直接走向了那对石狮子。
他两只大手攥住石狮子身上的晾衣绳,猛地一扯。
“撕拉——”
那些发黄的尿布和脏衣服,像烂菜叶一样被甩在了地上。
“你敢动我的衣裳!我跟你拼了!”
张婶疯了一样扑上来,想去抓赵铁蛋的脸。
赵刚一步跨出,那只独臂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了张婶的肩膀。
“大婶,路滑,站稳了。”
赵刚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杀气让张婶打了个冷战,脚底下瞬间软了。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纸,在张婶面前晃了晃。
那不是地契,也不是房管局的条子。
那是省委办公厅签发的《关于南意工艺厂在京设立办事处及专家公寓的函》。
“睁大眼看清楚。”
顾南川指着文件上的红章。
“南意厂是省重点改革试点单位,这房子,是省里特批给我们的办公地点。”
“房管局那边的手续,我已经办完了。”
“给你们三天时间。”
顾南川收回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占房不走的邻居。
“三天后,要是屋里还有一张不属于沈家的纸片,我就让保卫科的人,连人带东西全给你们扔到护城河里去。”
“你……你这是强抢民宅!我要去告你!”
张婶尖叫着,却发现周围的邻居都在往后缩。
谁都不傻。
看着这九辆大卡车,看着这几十个如狼似虎的保卫员,谁都知道这回顾家是动了真格的。
更何况,那红头文件上的大印,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顾南川没再理会这群人。
他转身,看向沈知意。
“知意,钥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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