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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村的初冬,风硬得像铁片子。
但今年的风,吹不透南意厂工人们那滚烫的心窝子。
二十四辆解放牌卡车,加上从省城调来的十辆斯太尔重卡,组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轰隆隆地碾过村口那座刚加固过的石桥。
车没进厂。
顾南川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他抬手,指了指大青山北坡。
“二癞子,转弯。”
“去后山。”
“那五百亩地里的‘庄稼’,该熟了。”
车队调头,卷起漫天黄土,直奔那片曾经被全村人叫做“鬼见愁”的乱石坡。
此时的北坡,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光秃秃、只有碎石和野蒿子的地方。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金黄。
不是那种枯败的黄,是那种透着油润、挺拔、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金黄。
那是顾南川几个月前,花了大价钱,请农科院专家改良,又让全厂职工一担水一担水浇灌出来的——特种金丝草。
风一吹,草浪起伏。
发出的声音不是“沙沙”声,而是那种类似于金属摩擦的“铮铮”声。
硬气。
“乖乖……”
二癞子把车停稳,跳下来,看着这一山的金黄,眼珠子都直了。
“川哥,这草……长疯了啊!”
“不是疯了,是咱们把它的命给续上了。”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走到地头,弯腰,伸手攥住一束金丝草。
用力一扯。
没断。
草茎在指间勒出一道白印,韧性十足。
他又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卡了一下草茎的直径。
3.5毫米。
标准得像是工厂里车出来的钢丝。
“严老!”
顾南川没回头,喊了一声。
严松老爷子抱着账本,从后面的车上小跑过来,气喘吁吁,但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厂长,我在!”
“通知下去。”
顾南川松开手,那束草猛地弹回原状,直指苍穹。
“全厂停工半天。”
“除了留守机房和锅炉房的,剩下的一千多号人,全部给我上山。”
“带上镰刀,带上麻绳。”
“告诉大伙儿,今天咱们不干别的。”
“收割!”
“这一镰刀下去,割的不是草。”顾南川指着那片金色的海洋,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是金条!”
“是给洋人做龙骨、做凤羽的真金白银!”
半小时后。
南意厂的大门敞开。
一千多号工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浩浩荡荡地涌向后山。
这阵仗,比当年搞公社大会战还要猛。
根叔走在最前头。
这老汉腿脚不好,但这会儿却走得飞快。
他手里拿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走到地头,摸着那比他腰杆还直的麦草,老泪纵横。
“长成了……真长成了……”
根叔喃喃自语,“俺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见这种草。这哪是草啊,这是铁啊!”
“根叔,别感慨了。”
顾南川走过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开镰吧。”
“这第一刀,您来割。”
根叔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弯下腰,挥起镰刀。
“唰――!”
一声脆响。
一大把金丝草应声而倒。
紧接着,是一千把镰刀同时挥舞的声音。
“唰!唰!唰!”
那声音密集、急促,像是战场上的行军步伐。
金色的草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然后被迅速捆扎成整齐的草捆。
顾南川没动手。
他站在高处的岩石上,看着这壮观的一幕。
沈知意站在他身边,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寒风。
“南川,这批草的成色,比咱们在外面收的好太多了。”
沈知意手里拿着一根刚割下来的草茎,对着阳光照了照。
通透,无杂质。
“用这种草做出来的‘赤金龙’,次品率至少能降五个点。”
“不仅是次品率。”
顾南川点了一根烟,火苗在风中跳动。
“这批草,是咱们的底牌。”
“外面的那些倒爷、二道贩子,想卡咱们的脖子,想涨价,想断供?”
顾南川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做梦。”
“有了这五百亩地,南意厂的命脉,就彻底攥在了咱们自己手里。”
“谁也别想再拿原料这事儿,来恶心我。”
收割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十四辆大卡车,来回跑了十几趟,才把这几百吨的“金条”运回了厂里的原料库。
原本空荡荡的仓库,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那股子特有的草木清香,盖过了车间里的机油味。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为了庆祝丰收,顾南川让桂花嫂杀了三头猪。
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炖粉条,还有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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