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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账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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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账本(第1/2页)

笔记本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闷响,砸在蒙尘的木桌上,激起一小团细微的尘埃,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中盘旋飞舞,像无数无声哀嚎的幽灵。林见深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同样粗糙的桌腿,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起伏。汹涌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在桌面滴开几处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被撕裂般的、嗬嗬的喘息,仿佛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那本笔记里血淋淋的真相挤压殆尽。

沈曼依旧静立一旁,手中煤油灯的光晕稳定地笼罩着少年蜷缩颤抖的脊背,和桌上那本摊开的、仿佛带着灼热温度与沉重血腥的深蓝色笔记本。她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沉淀了太多秘密与悲悯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地下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林见深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息。

时间仿佛在这阴冷密闭的空间里凝固了,又被无声淌下的泪水和尘埃悄然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林见深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那仿佛要将胸腔撕裂的哽咽也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污迹,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后来被仇恨和伤痛覆盖、此刻却烧灼着某种近乎毁灭般决绝火焰的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他没有擦眼泪,也没有试图站起来。跪着的姿态,在此刻并非屈服,而像某种仪式,一种在至亲遗留的血证前,无声的誓约。

他的手,沾满灰尘和血污,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再次伸向桌面。这一次,没有去碰那本已经揭露了太多残酷的笔记本,而是探向笔记本下方,那几个更小的、密封的牛皮纸袋,以及散落的、泛黄的照片和票据。

指尖触及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他拿起最上面一个,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私人印章的痕迹,但因年代久远已难以辨认。他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剥开火漆,纸袋发出脆响。里面是厚厚一沓钉在一起的、边缘已经起毛的复印纸。

不是原件,是复印件。但字迹清晰。

他抽出那沓纸,就着煤油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不再是爷爷手写的日志,而是账目。极其详尽、分门别类、标注了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货物明细、以及……代号和暗语的账目。纸张抬头印着早已注销的“正南贸易公司”字样,但记录的,却远非“贸易”那么简单。

“七九年三月,海城港,三号码头,夜。货:B类,三十箱。经手:老刀。收:沈(钧)四成,叶(远)四成,林(正南)两成。备注:走西线,换药品。”

“八一年十一月,滇南,落霞山。货:S类,五件。经手:鬼手。收:沈四,叶四,林二。备注:专送,加急,买家要求‘干净’。”

“八三年七月,境外,湄公河。货:C类,十五箱,附‘配件’两套。经手:船夫。收:沈五,叶三,林二。备注:河上风大,沉了一箱,补损分摊。”

……

一页,一页,又一页。时间跨度近十年,从林家生意蒸蒸日上的鼎盛时期,一直到林家大火前几个月。货物代号从B类、S类、C类,到后期更隐晦的数字和符号。经手人都是些代号,“老刀”、“鬼手”、“船夫”、“夜枭”……收成比例基本固定,沈家(沈世钧)和叶家(叶伯远)占大头,林家只拿小头,但每一笔都记录在案,清晰得可怕。备注栏里,偶尔会出现“加急”、“专送”、“干净”、“处理尾巴”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

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账本。这是记录着一条庞大、隐秘、沾满鲜血和罪恶的黑色产业链的生死簿!B类、S类、C类……林见深不知道具体指代什么,但结合爷爷日志里的暗示,以及那些“处理尾巴”、“干净”之类的备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涉及的是比普通走私品可怕得多的东西——很可能是军火,甚至是更敏感的违禁品。

而林家,他的爷爷林正南,赫然在列,虽然份额最小,但每一笔都参与分成,每一笔都留下了名字。那个在照片里意气风发、在日志里最终绝望悲鸣的爷爷,也曾是这条血腥链条上的一环。这个认知,比得知沈、叶两家是凶手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绝望。原来,所谓的“伙伴”,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如此肮脏的基石之上;原来,林家的崛起和辉煌,也浸染着洗不净的黑钱与罪孽。

难怪爷爷最后会选择留下证据,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赎罪”。他不仅是受害者,也曾是……参与者。尽管可能是被迫的,尽管后来试图抽身,但那双曾经分过脏款的手,终究无法彻底洗净。

林见深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纸页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强忍着,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账本后面,开始出现一些单独的、用不同颜色墨水标注的记录,笔迹也与前面不同,更加潦草,透着一种匆忙和隐秘。

“八五年秋,沈提议‘拓展新线’,涉南美,风险极高,利厚。叶附议。余力阻,未果。恐生大变。”

“八六年春,新线首单出事,‘货’沉,‘接头人’失踪。沈、叶疑有内鬼,清洗开始。‘老刀’死,家小不明。‘鬼手’遁,下落不知。风声紧。”

“八六年夏,叶提议‘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目标:林。沈默许。余始知大祸临头,暗中转移部分证据,托付青山兄,盼留一线生机。奈何,奈何!”

最后几笔记录,字迹凌乱颤抖,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甚至能想象出爷爷在最后时刻,面对盟友(或者说同谋)背叛、屠刀悬颈时的惊怒、悲凉与不甘。

账本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林见深猛地合上账本,仿佛那纸张烫手。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真相,比母亲信中透露的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作呕。沈、叶两家是主谋,是刽子手,而他的爷爷,林家,也曾是这条罪恶之船上的一员,最终却被当成“尾”无情抛弃、清洗。

难怪沈世钧和叶伯远要灭林家满门,不仅要掩盖走私罪行,更要彻底抹去他们自己也曾深陷其中、并最终背叛同伙的证据!爷爷留下的这份账本,不仅是沈、叶两家的罪证,也是林家自身无法洗脱的原罪!

他颤抖着手,又拿起另外几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些照片、信件复印件和单据。

照片大多是偷拍,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沈世钧、叶伯远以及一些陌生面孔,在不同场合与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接触。其中一张,是沈世钧年轻时,在一个码头仓库前,与几个穿着异国军服的人握手,背景里有板条箱的模糊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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