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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丝路北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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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报了一个数。

安纳耶夫计算:一顶毡房的毛利,等于他过去三年卖羊毛毡的总收入。

“要多少顶?”

“第一期五百顶。三个月交货。”

安纳耶夫家的院子里,那个下午第一次响起电动缝毡机的声音。

他三个出嫁的女儿被叫回来帮忙,女婿负责运输,外孙放学后蹲在院子里给羊毛除尘。

两个月后,第一批毡房装车启运,沿新建的马雷—谢拉赫斯公路驶向伊朗边境。

谢拉赫斯口岸的土库曼斯坦海关官员,在那批货的报关单上盖了一枚鲜红印章。

这是他今年盖过的第一枚“工业制成品出口”章,此前全是天然气,棉花,生皮。

安纳耶夫不知道什么叫“非资源型产业转型”。

但他知道,那五百顶毡房的货款,给外孙交了下学期的学费。

三个月后,伊朗马什哈德传来追加订单:一千顶。

……

3月,塔吉克斯坦,戈尔诺—巴达赫尚自治州。

海拔四千二百米,帕米尔公路零公里里程碑。

工程师萨利姆·纳兹里耶夫蹲在路基边缘,从冻土中拔出一截拇指粗的铁钎。

钎头三分之一裹着褐色冰壳。

他对着阳光看了看,用卷尺量出深度。

“季节性冻土层,”他对旁边的九黎技术员说,“设计承载力系数要下调零点一五。”

技术员把数据记在平板电脑上。

“萨利姆师傅,您怎么判断是季节性,不是永冻层?”

纳兹里耶夫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脱下手套,把赤裸的掌心贴在被钎头凿开的冻土表面。

“你摸。”他说。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也脱下手套。

冻土很冷,刺骨的冷。

“摸到了吗?”

技术员摇头。

“四月的阳光,”纳兹里耶夫说,“能把表层三厘米晒化,夜里再冻上,每天融化—冻结—融化—冻结。”

他指着那块褐色的冰壳。

“永冻层不会这样,永冻层一冻就是五千年,你凿开它,它流血。”

他把手套戴回去。

“我父亲修这条路,苏联时代,他在奥什—霍罗格段铺了三十七公里沥青,那时他三十二岁。”

“现在路还在吗?”

“在,但苏联解体后八年没人养护,一半路段被泥石流冲断,剩下全是炮弹坑。”

他站起身,望着远方雪线。

“他退休后每天坐在家门口,看着那些炮弹坑,看了一年,死了。”

技术员沉默。

“我答应母亲把这条路修好。”纳兹里耶夫说,“让她每天坐在家门口时,看到的不是父亲的坟,是通车的卡车。”

9月,奥什—霍罗格—杜尚别公路阿富汗战争后首次全线贯通。

通车仪式没有剪彩,没有官员致辞。

第一辆通过全线的是满载人道主义救援物资的九黎卡车。

第二辆是纳兹里耶夫驾驶的皮卡,后座放着一束他母亲在院子里种的玫瑰。

他把玫瑰放在父亲坐了一年的那张椅子上,然后上车,驶向帕米尔公路零公里处。

那里立着一块新里程碑。

不是苏联时代那种混凝土方碑。

是一块扁平的灰色花岗岩,表面打磨光滑,阴刻着波斯文,塔吉克文,中文三种文字的铭文:此路通向西贡,也通向你回家的门。

……

3月,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

古尔诺拉·卡里莫娃,站在帖木儿陵墓前,手里拿着一本刚出版的七年级数学教材。

她是这本书的编写者之一。

“丝路数学”系列教材,九黎援助中亚教育项目。

每一道应用题都关于筑路里程,桥梁荷载,物流成本,灌溉渠道流量。

“从塔什干到阿拉木图,新建铁路设计时速120公里,一列货车挂30节车皮,每节载重60吨。如果每日发车4对,全年可运送多少吨货物?”

“费尔干纳谷地棉田采用滴灌技术,每亩年用水量从850立方米降至470立方米。若推广至10万亩棉田,一年可节约的水资源相当于多少个标准游泳池?”

古尔诺拉负责编写第七章:百分数。

她设计的例题是:

“塔什干—马什哈德公路货运通关平均耗时7.3天。乌伊(朗)海关实行单证互认试点,平均通关耗时降至2.8天。问:通关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多少?”

……

4月,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签署《丝路便利运输框架协定》。

三国互认车辆牌照、驾驶证、保险单。

统一危险品运输标识。

边境口岸设立“丝路专用通道”,承运商社备案车辆可优先查验。

签字仪式后,乌兹别克交通部长对记者说:

“我们花了七年时间学会做邻居。”

记者问:“需要多久才能学会做兄弟?”

部长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窗外是塔什干火车站,一列九黎援助的集装箱班列正在编组。

“也许不需要学会做兄弟,”他说,“做彼此赚钱的邻居,已经比做枪口对枪口的兄弟好。”

……

9月,西贡。

“南方共同体”理事会召开特别会议,审议中亚五国联系成员资格申请。

申请文本厚达一千四百页,由五国外交部联合起草。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一、经济准入:五国承诺在十年内分阶段对共同体成员国削减80%的关税和非关税壁垒。

二、技术标准:五国交通,能源,通信部门将采用共同体标准体系,电压等级逐步向共同体标准过渡。

三、人员流动:五国对共同体成员国公民实行免签,对商务人员签发五年多次往返签证。

作为回报,五国要求:

一、投资保障:共同体承诺未来五年向中亚地区基础设施项目,提供不低于50亿南元的优惠贷款。

二、市场准入:五国棉花,矿产,农产品在共同体市场享受零关税待遇。

三、技术转移:共同体援助五国建立三所“丝路理工大学”,侧重交通工程,物流管理,可再生能源。

四小时辩论后,理事会投票通过。

龙怀安没有参加投票。

他在会议室外走廊上,与哈萨克斯坦驻共同体代表,五十三岁的列昂尼德·彼得罗维奇·谢尔盖耶夫站在一起抽烟。

谢尔盖耶夫不太习惯九黎的细支烟,抽两口就咳。

“我们年轻时候,”他咳着说,“在莫斯科动力学院留学,教科书说社会主义最终会统一世界,我们信了。”

他掐灭烟蒂。

“后来苏联没了,教科书烧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信任何统一。”

他望着窗外湄公河的方向。

“现在你们不喊统一,只喊通车,可通着通着,关税也通了,技术标准也通了,签证也通了……”

他停顿。

“这算不算另一种统一?”

龙怀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彼得罗维奇,您那列从阿拉木图发往德黑兰的集装箱班列,什么时间首发?”

“99年4月12日。”谢尔盖耶夫脱口而出。

“我到时去阿拉木图。”龙怀安说,“带瓶好酒。”

谢尔盖耶夫愣了一秒。

然后,这位五十七岁、一辈子没见过亚洲国家元首的苏联老工程师,突然意识到,他刚被邀请与一个区域的塑造者共饮。

而那瓶酒,既不是伏特加,也不是茅台。

是贴着什么标签的酒,不重要。

重要的是,酒在99年4月12日打开,而那天,第一列不绕经俄罗斯,不等待莫斯科批准,完全由中亚国家自主运营的国际集装箱班列,将驶向南方。

……

99年4月12日

阿拉木图二站。

清晨七点,雪刚停。

谢尔盖耶夫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蓝白涂装的集装箱班列缓缓进站。

机车是九黎南车集团生产的内燃机,乌兹别克司机,哈萨克调度,货主来自吉尔吉斯。

51节车皮,装载着哈萨克斯坦卡兹铬业公司出口伊朗的铬铁合金,乌兹别克斯坦纳沃伊化工厂的氮磷复合肥,吉尔吉斯托克托古尔水电站设备检修配件,阿富汗北部昆都士省新轧棉机。

首发时刻:10时08分。

谢尔盖耶夫站在人群中,没有走上红毯。

他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司机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拎着暖瓶和馕。

那是阿卜杜拉·拉赫蒙诺夫,铁尔梅兹的卡车个体户,三年前在塔什干会议上认购了五股“丝路股权”。

他如今不跑短途了。

他是这条新班列线阿拉木图—德黑兰段的常备司机之一。

阿卜杜拉爬上驾驶室,把暖瓶放在副驾驶座下,馕搁在仪表台上。

10时08分,汽笛长鸣。

蓝白色的列车启动,缓缓驶出阿拉木图二站,驶向东南方。

穿越天山北麓,进入吉尔吉斯。

跨越楚河,进入乌兹别克。

穿越克孜勒库姆沙漠,经布哈罗—纳沃伊—谢拉赫斯,进入伊朗。

三天后抵达德黑兰。

七天后,其中六节车皮换装“亚非铁路桥”南线列车,驶向巴格达,大马士革,开罗。

二十二天后,一箱哈萨克铬铁合金在摩洛哥卡萨布兰卡港装船,目的地:巴西圣保罗。

而在这条漫长的供应链起点—阿拉木图二站—谢尔盖耶夫还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

雪又开始飘。

他没有离开。

他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像他父亲那代人望着第一批援建专家撤离时方向相反。

列车带走的,是苏联留给中亚的最后一样遗产:孤立。

列车带回的,是他年轻时在莫斯科教科书上读到、但从未真正相信过的东西:这片大陆,可以连成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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