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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创伤记忆的凝结物——可能目睹过暴力破窗,或那声响代表了他世界的崩塌。
何小萍也一样。
她的玻璃,是隔开自己与外界丶尤其是与善意的屏障。
她不是不需要爱,是她理解的爱太稀薄,而世界给她的又太汹涌,她接不住,乾脆连世界一起关在外面。
吴医生停下脚步。
治疗的关键,他忽然明白了,既不是灌更多关爱的药,也不是试图拆掉她的玻璃。
是要让她看见,刘峰笔下梁三喜的欠帐单,还有她自己曾受的冷眼和后来承受不起的温暖。
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苦。
让她从孤独痛苦,走到对人世艰难的理解。
理解了苦难的普遍,才能卸下独自承受的重担。
治一个人的心病,和疗愈一个群体的历史创伤,道理相通。
不是掩盖伤痕,而是把伤痕放到共同的阳光下,让孤独的痛,变成可以言说丶可以共同面对的经历。
这样想着,片刻后,已经到了。
吴医生在何小萍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翻开《收获》,直接挑挑拣拣,读起了梁三喜个人的故事经历。
读完,他合上杂志。
「何小萍同志,你能听明白这个故事吗?这是你的战友,刘峰同志写的。」
何小萍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治病是帮人把苦水倒出来。」
吴医生看着窗外。
「现在我觉得不对,苦水是倒不完的,梁三喜欠的帐,你受过的冷眼,还有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以及刘峰同志现在扛着的东西,都一样。」
「倒不如说,是我们肩上的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你看,山压着,梁三喜们还是往前冲了。」
「为什麽?因为他们身后,是更多等着一点甜头,等着一点盼头的人。」
「一个人扛不起的山,分开来,每个人都顶住自己那一寸,天就塌不下来。」
吴医生转向何小萍,问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何小萍同志,你能理解吗?苦难不是用来一个人熬乾的,它是让一个人明白,自己也是这顶天立地的人民中的一份子。」
「你接过的善意,你受过的委屈,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或伤,是我们这代人共同要扛过去的一段路。」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忽然,一直如同精致瓷器般静止的何小萍,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慢慢地,从床上挪身,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站稳。
道教有赤子之说的概念,比喻一个修行者返璞归真,如婴儿般至纯至真,对万物出于本能的念。
在吴医生凝住的注视下。
何小萍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苍白的天花板。
接着,左手向下,食指同样用力地,指向脚下坚实的大地。
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姿态却凝固成一种沉默的宣言。
指天,指地,正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
这天地之间,能站着扛着丶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哪个救世主。
正是这无数看似卑微,却从未真正跪下过的普罗大众。
是每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本就顶天立地的普通人。
吴医生屏住呼吸。
她指的不是神佛,不是救星。
她指的是每一个在苦难中依然选择站立丶在黑暗中依然敢于相信光明的。
顶天立地的人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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