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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麽,「你……是不是一直很紧张?」
沈清漪捏着半块莲心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眸,深紫色的瞳孔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我的意思是,」萧煜组织着语言,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更多的是疼惜,「自从你来到焚天宫,我看到的你,好像永远在奔跑,在追赶,每一次见到你,基本都是正在修炼,或者正准备修炼……你似乎总在逼着自己,更快,更强,一刻也不肯停下。」
他微微前倾身体:「我知道,你定然有着我不了解的过去,有你必须变强的理由和执念。但……焚天宫会是你的依靠,我……也希望能成为你的倚仗。你真的不必……如此逼迫自己。修炼之道,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总有断裂的风险。」
沈清漪静静听着,眸光深邃。莲心糕的清甜仿佛还在舌尖,却渐渐化开一丝淡淡的丶难以言喻的苦涩。她看着萧煜眼中纯粹的关切与不解,那是不曾被残酷现实浸染过的乾净。
她轻轻放下剩下的半块糕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润滑腻的石桌桌面。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萧煜,」她唤了他的名字,而非「少宫主」或更疏离的称谓,「你生于焚天宫,自襁褓中,所见便是灵山宝殿,所触便是灵石法宝,所需之物,自有宗门奉上。你的路,从开始便是通天大道,虽有坎坷,却无绝境。」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晨雾与山峦,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过去。
「你不会明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想要在修仙这条路上活下去,想要抓住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需要付出什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丶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力量,「于我而言,什麽宗门庇护丶道侣情谊丶资源权势……皆是外物,可予可夺,可变可叛。」
她顿了顿,深紫色的瞳孔中,那跃动的紫金碎芒变得锐利而冰冷:
「唯有力量,是真正烙在自己神魂与肉身里的东西。它不会被背叛,不会被剥夺。它是我面对一切不公与险恶时,唯一能依仗的壁垒;是我挣脱所有束缚与枷锁时,唯一能挥动的利剑;更是我……能按照自己意志活下去,而非随波逐流丶任人摆布的根本。」
她的话语没有激昂,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决绝。天道誓言的枷锁,过往仇敌的阴影,未来还尚未可知的危机……这些她从未与任何人言说,却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她,让她不敢有片刻懈怠。力量,是她对抗这一切的唯一武器,也是她获得真正「安全」与「自由」的唯一门票。
萧煜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丶冰冷而坚硬的黑暗疆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与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基于常识与关爱的劝说,在她真实的生存境遇与心路历程面前,显得多麽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居高临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石桌上。然后,他伸出手,穿过石桌上微凉的空气,轻轻握住了沈清漪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肌肤细腻,指节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他没有用力,只是温暖地包裹着。
「清漪,」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理解与坚定,「我或许……永远无法完全体会你经历过的黑暗,也无法替代你去承受那些压力。」
他握紧了些,赤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驱散那片寒冷:「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焚天宫或许是枷锁,但也可是港湾;我或许给不了你绝对的自由,但我想给你……喘息的空间。」
他顿了顿,眼中漾开一丝带着怀念与期待的笑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今日,便暂且将修炼丶算计丶杀伐都放下,好不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清漪微微挑眉,看着他。
「那是一座很小丶很偏远的凡人城镇,那附近连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只有最普通的凡人和少数挣扎在练气的散修。」萧煜描述着,眼底有光,「我小的时候,心中烦闷或觉得担子太重时,常会一个人偷偷溜去那里。在那里,我不是焚天宫的少宫主,不用学习繁复的礼仪和功法,只是一个穿着普通衣服丶可以蹲在街边吃一碗热汤面的少年。」
他看着沈清漪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抗拒的眼眸,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给自己放一天假。哪怕只是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听听不一样的喧闹。弦,不能一直绷着。好不好?」
沈清漪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温暖丶理解丶以及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缕微光,试图渗入她冰冷坚固的心防。
不过,这些日子,她确实太累了。
终于,沈清漪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
萧煜眼中的笑意瞬间如春冰化开,他立刻起身,依旧牵着她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赶在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到!」
沈清漪任由他牵着起身,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持续不断。她心念微动,周身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与灵光尽数收敛,暗金旗袍上的雷纹也悄然隐去光华,化作一身式样简洁丶颜色低调的黑色修身的旗袍裙装,连发髻都随手挽了个更松散寻常的样式。
萧煜也有模有样的收敛气息,换上了一身毫无标识的青色布袍,看上去便像个家境尚可丶气质出众的游学士子。
沈清漪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阶前。
一道清晰的神念指令同时传入血傀赤月与蚁后赤魇的核心:「赤月,你守好洞府,小红,率领蚁群警戒赤霞峰外围,有异动就示警。但不要与弟子产生冲突,他们不是食物。」
「是,主人。」冰冷机械的回应。
「嘶——!」低沉嘶鸣的领命。
沈清漪收回目光,任由萧煜牵着,走向山崖边。萧煜唤出一柄样式普通丶毫无装饰的青色飞剑,揽住她的腰,两人踏剑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出焚天宫护山大阵,朝着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疾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飞剑缓缓降低高度,二人的前方,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蜿蜒而过,河对岸,一片灰瓦白墙的城镇轮廓映入眼帘。袅袅炊烟正从许多屋顶升起,混合着晨间柴火丶早点丶泥土与河流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阔,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两旁店铺已然开张,蒸笼揭开时白雾腾腾,带着面食的甜香;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声抑扬顿挫;妇人提着菜篮,在摊位前精挑细选,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孩童举着风车或糖人,嬉笑着从人群中穿过。间或能看到一两个身上带着微弱灵气波动的身影,多是些贩售低阶符籙丶草药或做点力气活的练气散修,神情平凡,与周遭凡人融洽相处。
这是一个与赤霞峰丶与焚天宫丶与黑岩废土丶与她所熟悉的一切修仙界景象都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斗法,没有洞府秘境的天材地宝,没有宗门世家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最基础的生存,最平凡的喜怒哀乐,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烟火人间。
萧煜收起飞剑,很自然地再次牵起沈清漪的手,掌心温暖依旧。他侧头对她笑了笑,眼中带着重回旧地的轻松与分享的喜悦。
「走,带你去尝尝李婆婆家的豆腐脑,我跟你讲清漪,她家的卤汁是一绝。」他牵着沈清漪,脚步轻快地汇入街上的人流。
沈清漪被他牵着,行走在陌生的丶嘈杂的丶充满各种气息的街道上。起初有些不惯,那过于鲜活的声音与气味让她下意识想要屏蔽感知。但萧煜掌心的温度,和他兴致勃勃介绍沿途事物的温和声音,像是一道屏障,将那些不适感稍稍隔开。
他们在一个支着布篷的小摊前坐下。萧煜熟稔地要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多加辣油和香菜。
萧煜将一碗推到沈清漪面前,递上勺子,眼神期待。
沈清漪看着碗中的豆腐脑,自从来到这方世界,这豆腐脑似乎近百年都未曾吃过了。沈清漪犹豫一瞬,还是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送入口中。豆腐的滑嫩,卤汁的咸鲜,辣油的微辛,香菜的清爽……种种味道在口中混合,简单,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她小口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周围。看着摊主夫妇默契地忙碌,看着邻桌汉子呼噜噜吃得满头大汗,看着街对面老翁眯着眼晒着太阳听小曲,看着孩童举着刚买的糖画雀跃奔跑……
一种极其陌生丶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那不是什麽顿悟,也不是力量的提升,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平静。无需警惕,无需算计,无需为下一刻是生是死而忧虑的平静。
吃完豆腐脑,萧煜又牵着她逛了逛。买了刚出炉丶烫手的烧饼,分着吃;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杂耍艺人笨拙却卖力的表演;路过一个卖女红的小摊,萧煜还拿起一支雕刻成紫藤花样的朴素木簪,在她发间比了比,然后笑着买下,亲手为她簪在松松绾起的发髻上。
沈清漪没有拒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带着木头温润触感的簪子。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卖糖画的老者摊前。老者手法娴熟,铜勺流转间,麦芽糖丝飞舞,顷刻便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丶须爪张扬的飞龙。
萧煜付了铜钱,接过晶莹剔透的龙纹糖画,转身,递到沈清漪面前。
「尝尝这个,」他笑眼弯弯,声音融在周遭的喧闹里,却清晰入耳,「很甜。小时候觉得,吃了这麽甜的东西,什麽烦恼都能暂时忘掉。」
沈清漪伸出纤细的手接过了那支糖画。指尖传来糖体微硬却温热的触感。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龙尾。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清甜的气息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并不复杂,却甜得直接而霸道,迅速盖过了之前豆腐脑的咸鲜和烧饼的麦香。
她抬起眼眸,看向身旁的萧煜。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温暖和唇齿间化不开的甜意。
这一刻,没有你死我活的搏杀,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没有如影随形的枷锁与危机。只有手中一支简单的糖画,身边一个愿意带她来看烟火的人,以及这满目平凡却生动的丶属于人间的温度。
沈清漪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与柔软,如同指间流沙,珍贵却易逝。待日落西山,离开这座小镇,她依旧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丶注定要踏着荆棘与骸骨继续攀登的沈清漪。她的道,她的路,她的执念与野心,不会因此改变分毫。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缕凡尘的烟火气里,她允许自己,暂且卸下那身冰冷的铠甲,做一回不必思考力量与生存的丶普通的女子。
她轻轻含着糖画,对着萧煜,极淡丶却真实地,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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