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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浮现出小龙女的脸。她站在古墓门口,一身白衣,冷得像块冰。
他笑了笑。
「龙儿,你说,这些东西,后人会用得上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吹过,梅花瓣飘落。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月色依旧,和她离开的那晚一样。
日子还是要过的。
沈清砚没有急着离开。
小龙女走了,程英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消失。可这天下,还有他在意的人。
铁柱还在美洲,每个月都有信来。老头子七十七了,字迹却依旧工整,一笔一划写着那边的新鲜事——又开垦了多少荒地,又修了多少铁路,又建了多少学堂。信的最后,总会加一句「父皇保重,儿臣一切都好」。
允桓还在京城,每天处理政务。他老了,头发全白,可精神头还不错。沈清砚有时候会去看他议事,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本正经地和内阁大臣们讨论国事。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亲眼看着长大丶亲手带大的孩子。
他怎麽舍得就这样走?
还有那些孙子丶曾孙,一张张稚嫩的脸,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他们叫他「皇爷爷」,叫得脆生生的。他们会缠着他讲故事,会拉着他的手去看新抓的蝴蝶,会把自己偷偷藏的糖果塞给他。
他活着,他们就高兴。
他若是就这样走了,他们该有多难过?尤其是允桓和铁柱,刚送走了母亲,若再失去父亲,只怕在这大悲之下,身子骨也撑不住。
所以他决定留下。
再等等。
等铁柱和允桓走完他们的一生,等这些孩子都长大成人,等这个天下再也没什麽需要他操心的。
那时候,再走吧。
……
启明八十二年,秋。
御花园里,那株老梅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愈发苍劲。
沈清砚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看着几个曾孙在草地上追逐嬉戏,听着他们清脆的笑声,唇角微微弯起。
可他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神鵰老祖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看看那些小家伙,然后又闭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清砚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允桓来了?」
允桓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父皇,您找儿臣?」
沈清砚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允桓在对面坐下。
他已经七十九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可腰杆还是挺得笔直。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清砚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那个站在群臣面前丶紧张得小脸绷紧的孩子,如今也老了。
老得和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像是隔着两代人。
不,本来就是两代人。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允桓,你今年多大了?」
允桓一怔,答道:「儿臣今年七十有三。」
沈清砚点了点头。
「七十三了。朕记得,你是六岁那年立的太子。」
允桓低下头。
「是。」
沈清砚望着远处那些嬉戏的孩子,声音很轻。
「你已经当了六十七年太子,够久了。」
允桓没有说话。
沈清砚收回目光,看着他。
「朕打算传位给你。」
允桓愣住了。
「父皇……」
沈清砚摆了摆手。
「朕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朕在位八十二年,够了。这天下,该你担着了。」
允桓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
「父皇,儿臣……儿臣惶恐。」
说实话,他都当太子当习惯了,这突然说要传位给他,心里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沈清砚转过身,看着他。
「惶恐什麽?朕在旁边看着呢。真出了岔子,朕还能不管?」
他走到允桓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当了六十七年太子,该学的都学了,该懂的都懂了。朝中大臣,你比朕熟。各地事务,你比朕清。这天下,早就该交给你了。」
允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父皇,儿臣只是……只是舍不得您。」
沈清砚笑了。
「傻孩子,朕又没走。就住在后山,你想来随时来。」
他拍了拍允桓的肩膀。
「再说,你也七十三了。朕要是再不传给你,万一哪天你走在前头,这太子不是白当了?」
允桓一怔,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慨。
「父皇说得是。」
沈清砚点了点头。
「回去准备吧。明年正月初一,举行大典。」
允桓深深一揖。
「儿臣遵旨。」
……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各地行省丶都护府的官员们纷纷动身,日夜兼程赶往京城。从美洲到澳洲,从扶桑到天竺,火车丶轮船丶马车,一切能用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只为了赶上这场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世大典。
美洲的铁柱,接到消息后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父皇,您终于可以歇歇了。」
他让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回京。
扶桑丶南洋丶西域丶天竺丶澳洲丶非洲,各地的总督丶酋长丶王公,也都动身了。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皇帝退位,太子登基。谁都不敢怠慢。
……
启明八十三年,正月初一。
这一天,是整个大明帝国历史上最特殊的一天。
早在半月前,京城就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从皇宫到外城,从官衙到民宅,到处挂满了红灯笼丶彩绸和「万寿无疆」的横幅。街道两旁的店铺自发地粉刷一新,门前摆满了鲜花。
《大明周报》连续七天头版报导大典筹备情况,每一期都被抢购一空。
「陛下要传位了!」
「太子要登基了!」
「开国以来头一回!」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腊月二十八,各地行省丶都护府的官员们陆续抵达京城。美洲的丶澳洲的丶非洲的丶扶桑的丶南洋的丶西域的丶天竺的……操着各地口音的官员们汇聚京城,让这座本就繁华的都城更加热闹。
京城各大客栈全部爆满,就连城外的农家都腾出房间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正月初一,子时刚过,紫禁城就已经灯火通明。
午门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不是官员,是百姓。
他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赶来,想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抱着孩子,商贩挑着担子,书生夹着书本。有人凌晨就从城外赶路,有人乾脆在城门外的棚子里守了一夜。
京城的禁军出动了三万人维持秩序,沿着御道两侧站成两道黑色的人墙。可百姓们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站着,翘首以盼。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京城所有的钟楼同时响起。
钟声悠长,传遍全城。
百姓们纷纷跪下,面朝皇宫的方向。
卯时二刻,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排列。内阁大臣站在最前方,后面是六部尚书,再后面是各寺监官员。数百人鸦雀无声,静静地等待着。
各地官员穿着各色官服,站在专门为他们划定的区域。美洲来的官员皮肤黝黑,扶桑来的官员个子矮小,西域来的官员高鼻深目,天竺来的官员肤色偏棕。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整个大明的缩影。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沈清砚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门内走出。
那一刻,阳光正好越过东方的城墙,照在他身上。十二道旒珠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龙袍上的金线熠熠生辉。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
身后,允桓亦步亦趋,同样穿着龙袍,只是颜色稍浅,旒冕也少了些。他的脸上带着庄重,可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汉白玉铺就的御道。
两侧,百官跪拜,额头触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又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清砚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在这八十三年的岁月里。
他想起登基那天,也是这样的场面。那时他身边站着的人,如今大多已经不在了。
如今再走这条路,心里只剩下平静。
太和殿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允桓在他面前跪下。
那一刻,整个广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停了。
沈清砚看着他,缓缓开口。
「朕承天命,御极八十三年。赖天地庇佑,群臣同心,百姓归附,四海升平。今朕年事已高,倦于政事,特传位于太子允桓。」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真气加持下,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到了太和殿前的百官耳中。
传到了午门外的百姓耳中。
传到了全城每一个角落。
「允桓,你可愿承此重任?」
允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数十年父子情,有六十七年太子路,有对这个男人的敬,有对这个国家的爱。
「儿臣愿承此重任,必当兢兢业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百姓。」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
沈清砚点了点头。
他取下头上的冕冠,轻轻戴在允桓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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