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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的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推开门,院墙上的冰棱草已经裹了层薄霜,银蓝色的叶片在雪光里泛着冷寂的光。李阳踩着梯子往屋檐下挂棉帘,竹骨碰撞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墙头,带起的雪沫落在安瑜新做的布鞋上。
「慢着点,梯子滑。」安瑜站在底下扶着梯脚,手里攥着团暖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李阳低头看她,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剩双眼睛在雪光里亮晶晶的:「马上就好,挂完咱进屋烤火。」
棉帘是安瑜用旧棉袄拆的里子,外面罩了层靛蓝粗布,边角缝着圈桂花边,是她攒了三个晚上的零碎时间绣的。李阳把帘子系牢,落下来时正挡住穿堂风,屋里的暖意顿时裹得更紧了些。他跳下来时后腰闪了下,疼得龇牙咧嘴,却在安瑜回头前挺直了腰板。
「进屋吧。」安瑜伸手要扶他,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稳稳攥住她的手,往灶房走时脚步虽有些踉跄,却一步没让她沾着地上的薄冰。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李阳的指关节肿得发亮,那是年轻时做木工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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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揉揉。」安瑜把暖炉塞进他怀里,转身去搬小马扎。李阳却拉她坐在灶前的木凳上,自己蹲在她脚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柴:「不用,烤烤火就好了。」松柴「噼啪」炸开火星,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佝偻的老槐树。
早饭是红薯粥配腌萝卜,安瑜往李阳碗里多盛了勺红糖:「快喝,暖身子。」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你也喝。」粥的甜混着红薯的香在舌尖散开,安瑜含着勺子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热气,像两朵被熏开的菊花。
饭后李阳坐在窗前给安瑜修棉鞋,鞋底磨薄了个洞,他剪了块旧毡子垫进去,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得极深。安瑜坐在对面纳鞋底,是给重孙子做的周岁鞋,线穿过布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日去给你买瓶红花油吧,我看你昨晚揉腰揉了半宿。」
李阳穿线的手抖了抖,把鞋往她跟前递了递:「不用,我这老骨头耐折腾。倒是你,前儿说头晕,要不要请张郎中来看?」安瑜的针脚顿了顿:「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她往他碗里添了块烤红薯,「快吃,凉了不好消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巷口的槐树裹成了个白胖子。李阳忽然说:「等雪停了,咱去趟后山吧,听说那里的野栗子熟了,捡些回来给你炒着吃。」安瑜抬头看他,见他眼睛在镜片后亮晶晶的,像藏着两簇小火苗:「你膝盖能行?」
「咋不行?」李阳拍着大腿笑,却在起身时扶了把桌沿,「当年背着你走三里山路都不喘,这点路算啥。」安瑜没戳破他的逞强,只是把刚纳好的鞋垫往他棉鞋里塞了塞:「垫着暖和,别冻着脚。」
雪停在第三天晌午,阳光把雪地照得晃眼。李阳背着竹筐在前头开路,安瑜拄着他新做的枣木拐杖跟在后头,拐杖头包着层厚布,是怕打滑特意缝的。山路覆着层冰壳,李阳走几步就回头扶她一把,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连成串,像条歪歪扭扭的线,一头系着家,一头系着满山的寂静。
「你看那冰棱草!」安瑜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崖壁上的藤蔓。银蓝色的叶片上结着冰,在阳光下闪得像碎玻璃,却有新的嫩芽从枯藤里钻出来,裹着层雪,像群怕冷的小虫子。「跟咱家院墙上的一样倔。」李阳弯腰给她掸掉肩上的雪,「等开春了,挖棵新苗回去栽。」
安瑜笑着点头,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雪地晃成片白。她想扶住身边的松树,却软软地往下倒,李阳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雪花:「瑜儿!瑜儿你咋了?」
安瑜在他怀里睁开眼,见他急得满脸通红,笑着抬手替他擦汗:「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会儿就好。」李阳却抱着她往山下走,脚步踉跄得像踩在棉花上,竹筐里的栗子撒了一路,他却顾不上捡。
回到家时,李阳的棉袄全湿透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他把安瑜放在炕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又翻出藏在樟木箱底的红糖,手抖得差点把罐子摔了。安瑜躺在炕上看他忙,见他往锅里倒水时溅了满灶台,忽然想起刚成亲那年,他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给她熬姜汤,结果糖放多了,甜得发齁。
「别忙了,我真没事。」安瑜拉他坐在炕边,摸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就是起得早了些,有点低血糖。」李阳把她的手捂在怀里焐着:「以后不许跟我上山了,要啥我给你捡回来。」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像怕丢了什么宝贝。
安瑜笑着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炕洞里的火烤得人暖烘烘的,他身上的汗味混着松柴的香,像她闻了一辈子的安全感。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纸上「簌簌」响,像有人在外面撒盐,把这屋里的暖,裹得严严实实的。
过了几日,安瑜的精神好些了,便坐在廊下晒太阳。李阳搬了张竹椅坐在旁边,给她削木梳,桃木在他手里转着圈,削出的木花卷卷的,像朵朵小云彩。院墙外传来货郎的铃铛声,安瑜忽然说:「买点山楂吧,我想做糖葫芦。」
李阳扔下木梳就往巷口跑,回来时手里拎着串红彤彤的山楂,还有包冰糖。安瑜笑着接过,往他嘴里塞了颗山楂:「酸不?」李阳龇牙咧嘴地点头,却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她嘴里:「你也尝尝,酸才记得住。」
两人坐在阳光下做糖葫芦,冰糖在锅里熬得冒泡,甜香漫了满院。安瑜拿着竹签穿山楂,李阳就在旁边给她递糖稀,糖浆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却还是笑得像个孩子。做好的糖葫芦插在草靶上,红得像串小灯笼,安瑜举着最上面的那串,往李阳嘴边送:「尝尝,比镇上买的甜不?」
李阳咬了口,糖衣脆得「咔嚓」响,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像把年轻时的日子都嚼出了滋味。他看着安瑜的笑脸,忽然觉得这雪天也没那么冷了,有她在身边,再寒的冬天都像裹着层糖衣,咬开了,全是暖。
腊月里,念安带着阿秀和重孙子回来了。小家伙穿着红棉袄,像个滚圆的小灯笼,扑进安瑜怀里抢糖葫芦。李阳坐在旁边看,见重孙子抓着安瑜的银簪玩,慌忙把他抱起来:「那是你奶奶的宝贝,可不能动。」
安瑜笑着拍他的手:「让孩子玩呗,一支簪子而已。」她往重孙子嘴里塞了块麦芽糖,「你爷爷年轻时候啊,就爱给我买这些小玩意儿,说要把我打扮成仙女。」阿秀在旁边打趣:「那爷爷做到了,奶奶现在还像仙女呢。」
李阳的脸腾地红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耳尖,像抹了层胭脂。念安看着父母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总见父亲给母亲梳发,母亲给父亲缝补,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最好的日子,不过就是这样,柴米油盐里藏着蜜,吵吵闹闹里裹着暖。
除夕守岁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李阳给安瑜剥橘子,安瑜给重孙子喂饺子,窗外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着,照片外的人也笑着,像把所有的幸福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你说咱这辈子,算不算圆满?」安瑜靠在李阳肩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烤红薯:「咋不算?有你,有孩子,有这院子,比啥都强。」他顿了顿,「就是给你的太少了,没让你穿金戴银,没让你住大房子。」
安瑜笑着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你给我的还少?年轻时你把棉袄脱给我,自己冻得发抖;我生病时你背着我走几十里山路求医;孩子们饿肚子时,你把最后块麦饼塞给我……李阳,这些比金比银都金贵。」
烟花还在窗外绽放,照亮了她鬓角的木簪,那是他年轻时雕的,桂花纹路早已磨平,却依旧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李阳握紧她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不过是陪着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从春到冬,把日子过成了最踏实的模样。
大年初一的早上,李阳去给安瑜煮饺子,发现她还在睡。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银白的发丝在枕头上铺展开,像落了满枕的雪。他轻手轻脚地给她掖好被角,见她嘴角微微翘着,许是梦见了年轻时的事。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群白胖的小元宝。李阳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忽然想起刚成亲那年的初一,他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给她煮饺子,结果煮破了大半,她却吃得津津有味,说「阳哥煮的饺子,连汤都是甜的」。
𝘽 𝒬 Ge 9. 𝘾o 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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