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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天下寻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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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天下寻常(第1/2页)

天成十二年(936年)三月初三,开封。

距离第二届天下共商会闭幕,整整一年。

小皇子——不,现在应该叫天子了——李继潼站在四方馆顶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一年前,他在这里看着二十三家势力的主公坐在一起喝酒。

一年后,他在这里看着——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经过,车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专利司认证,童叟无欺”。

一群孩子跑过,领头那个穿着红衣裳,手里举着个风车,嘴里喊着“快看快看,俺娘给俺买的新衣裳!专利司门口发的红布做的!”

几个商人蹲在路边,摊开账本对账。一个说:“你这个数不对,按四方司的规矩,利息要单独列。”另一个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郑铁嘴还烦。”

两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头落子,另一个老头说:“你这步违规,按棋院的新规,不能这么走。”第一个老头瞪眼:“什么新规?老朽下了五十年棋,没听过这个规矩!”第二个老头不紧不慢:“去年棋院刚定的,张怀仁先生主持修订,你没看榜?”

小皇子——天子——看着这些,嘴角微微上扬。

韩熙载推门进来。

他胖了一点,头发白了一点,但精神很好。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是今年的“天下寻常录”。

“陛下,”他站在案前,“天成十一年,天下无事。”

这是韩熙载发明的新规矩:每年三月初三,四方司出一份《天下寻常录》,记录过去一年联盟境内的大事——或者说,没什么大事。

天子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下去。

“天成十一年三月,幽州榷场护卫队扩至一百人,张横升队长。”

“四月,草原驿站牧场增至十处,接待商队突破三百支。”

“五月,契丹第二批三十名工匠赴百工院学习,其中三人学会冶炼、五人学会农垦、两人学会烧砖。”

“六月,江南安民坊增至二十间,收养流民童六百人。”

“七月,太原百工院分号改良曲辕犁成功,一牛可拉,深耕省力,专利费减半向农户授权。”

“八月,专利司门口认字的孩子增至五十人,周恒发红布五十匹。”

“九月,魏州榷场年交易额突破六万贯,石重贵在城楼上喝了一壶酒,说‘今年没打仗,挺好’。”

“十月,钱币统一正式启动,首月兑换旧钱八十万贯,无一起纠纷。”

“十一月,郑铁嘴从草原寄信回来说,草原人现在会写‘契约’两个字了,写得很丑,但管用。”

“十二月,安民坊年夜饭摆了一百五十桌,张怀仁带着孩子们守岁,安小牛说,他以后要当专利司的官,专门给认字的孩子发红布。”

“天成十二年正月,契丹耶律李胡来信,说契丹今年雪大,冻死不少牛羊,问能不能提前开榷场换粮。四方司批复:准,运费减半。”

“二月,江南徐知诰来信,说江南安民坊的娃,有三个考上了童生。信末尾说,‘朕这辈子,值了’。”

“三月,……”

天子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

“天成十二年三月初二,专利司门口,一个孩子指着榜上最大的字说:‘天——下——寻——常——录——’,认识五个字,周恒发红布一匹。”

那个孩子,是安小牛。

天子看了很久。

“韩大人,”他放下文书,“安小牛今年多大了?”

韩熙载想了想:“七岁。”

“七岁,认识五个字。”天子说,“比朕七岁的时候强。”

韩熙载没接话。

天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上,安小牛正穿着那件红布做的新衣裳,满街跑。他身后跟着一群孩子,一边跑一边喊:“俺认识五个字!俺有红布!你们有吗?”

孩子们追着他跑,笑声飘进窗户。

“韩大人,”天子忽然问,“你说,太傅要是看见这场面,会说什么?”

韩熙载想了想。

“陛下,”他说,“太傅可能会说——这孩子,跑得真快。”

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太傅就会说这个。”

午时,专利司。

周恒正在整理案卷。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张横,穿着护卫队的制服,腰板笔直。一个是李贵,穿着铁匠的围裙,手里捧着一口新锅。

“周主事,”张横说,“小人来办事。”

“办什么事?”

“申请专利。”李贵把锅放在案上,“小人改良了那种弧底锅,现在能铸出花纹了。锅底有莲花,锅边有福字。”

周恒看了看那口锅,花纹清晰,厚薄均匀。

“技术说明书写了吗?”

“写了。”李贵掏出厚厚一卷纸,“小人现在会写字了。安民坊的先生教的。”

周恒接过说明书,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上面写着:

“此锅献给冯太傅。他让小人知道,规矩比钱重要。”

周恒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李贵。

“李师傅,”他说,“这锅,专利司收了。”

“专利费,减半。”

李贵愣住了。

“周主事?”

“这是太傅的规矩。”周恒说,“重大改良,减半收费。你这锅,花纹清晰,厚薄均匀,还省柴,算重大改良。”

李贵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周恒磕的。

是给那个他没见过几面、却改变了他一辈子的人。

申时,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写字。

今天写的是“家”字。

“家,宀下豕也。宀是房子,豕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安小牛举手:“先生,俺有家吗?”

张怀仁看着他。

七年前,这个孩子在流民路上没了爹娘,被安民坊收留。

七年后,他穿着红布做的新衣裳,满街跑着炫耀认识五个字。

“你有。”张怀仁说,“安民坊就是你的家。”

安小牛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字。

张怀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老坊正李头还在劈柴。八十岁了,斧头还抡得动。旁边蹲着几个年轻人,是他带的徒弟。

“李爷爷,”张怀仁喊,“您歇会儿,让他们劈。”

李头没回头。

“再劈两年。”他说,“劈不动了,就歇。”

张怀仁没再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劈了四十年柴的背影。

四十年,安民坊从三间破屋变成三十间。

四十年,从十几个流民变成三百个孩子。

四十年,从一碗粥变成一份家。

“先生,”安小牛又喊,“俺写完了!”

张怀仁走过去,看着他的作业。

“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有安民坊的地方,就是家。”

戌时,四方馆。

天子批完今天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升起来了。

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没有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七年前,他第一次来安民坊,看见一个饿晕的孩子。

七年后,那个孩子在街上跑着炫耀认识五个字。

七年前,专利司门口空荡荡,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七年后,每天有孩子来认字,等着领红布。

七年前,契丹人年年南下抢粮。

七年后,契丹人写信问能不能提前开榷场换粮。

七年前,草原人不会写契约。

七年后,草原人写的契约“很丑,但管用”。

七年前,天下打了七十年仗。

七年后,榷场开了,边关撤了,裁军省下的钱开了安民坊。

“陛下。”

韩熙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子没回头。

“韩大人,”他说,“朕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太傅走的时候,留了十二篇遗策。”天子说,“朕这两年,一件一件照着办。办着办着,忽然发现——”

“十二篇都办完了。”

韩熙载沉默。

“然后呢?”他问。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朕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韩熙载走到窗前,站在他身边。

“陛下,”他说,“太傅那十二篇遗策,是给陛下铺的路。”

“路铺好了,就不用看地图了。”

“陛下现在要做的,不是照着遗策办,是看着这条路,自己往前走。”

天子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看了很久。

“韩大人,”他忽然问,“你说,太傅这会儿,在干什么?”

韩熙载想了想。

“陛下,”他说,“太傅这会儿,应该在喝茶。”

“喝茶?”

“对。”韩熙载说,“太傅这辈子,最想看到的,就是天下没什么大事,可以安心喝茶。”

“现在天下没什么大事了。”

“他应该可以安心喝茶了。”

天子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韩大人,”他说,“朕想喝碗粥。”

“安民坊的粥?”

“对。”

亥时,安民坊。

门已经关了,但里面还亮着灯。

天子敲门,是安小牛开的。

“太子殿下!”他喊——他还不知道“太子”已经变成“天子”了。

“嘘——”天子把手指放在嘴边,“别喊。”

安小牛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来干啥?”

“喝粥。”天子说,“还有吗?”

“有!”安小牛拉着他往里跑,“李爷爷每晚都熬一锅,给巡夜的护卫喝。俺也能蹭一碗!”

院子里,李头正坐在灶边,守着锅。

看见天子进来,他要站起来。

天子按住他。

“李爷爷,”他说,“朕来喝碗粥。”

李头没说话,盛了一碗,递给他。

天子接过碗,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他说。

李头咧嘴笑。

“殿下,”他说,“这粥,熬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就没变过?”

“没变过。”李头说,“米是那个米,水是那个水,锅是那口锅。”

“变的,是喝粥的人。”

他指了指安小牛。

“这孩子,七年前喝粥的时候,还不会说话。”

“现在会认字了,会写字了,会跟人炫耀红布了。”

天子点点头。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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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李爷爷,”他没回头,“您这四十年,值。”

李头没说话。

等天子走出去,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值。”

三月十三,金陵。

徐知诰在御书房看折子。

周主事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主公,开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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