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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我已看见潮汐,便不再是浮萍(第1/2页)
1996年7月15日,星期一,下午四点十分。
证券营业部的收盘钟声已经响过半小时,散户大厅里的人潮逐渐退去,留下满地废单、烟蒂和踩扁的矿泉水瓶。清洁工开始打扫,扫帚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陈默坐在中户室三号位,面前的电脑已经关机,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桌上摊开着三样东西:左边是牛皮纸封面的交易笔记,中间是一沓刚打印的交割单,右边是那本红色塑料封皮的《“苏物贸”独立操作预案》——现在封面上多了四个用钢笔加粗的字:已完成归档。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交割单。日期:1996年7月9日。证券名称:苏物贸(600755)。操作:卖出。数量:31000股。成交均价:15.501元。成交金额:480,531元。佣金印花税:1,689元。净入金额:478,842元。
数字很清晰,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加上账户里原有的其他持仓和现金,他的总资产在这个下午三点收盘后,正式突破了一百二十万元。
一百二十万。在1996年的上海,这笔钱可以在徐家汇买一套一百平米的新房,可以买十辆桑塔纳轿车,可以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一百年的收入。
而陈默,从1992年春天带着两百块钱抵沪算起,用了四年三个月。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1992年3月7日,他在老盛昌包子铺领到的第一张工资单:月薪150元。那时他算过,要包1278只包子,才够买当时最贵的“豫园商城”1股。
现在,他的一百二十万,可以买当初的“豫园商城”120股。如果按包子算,要包……他懒得算了。有些跨越,一旦完成,就再也回不去看当初的计量单位。
窗外传来几声闷雷。七月的上海,午后雷阵雨是常客。天色暗得很快,乌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低低地悬在城市上空。远处工地的塔吊停止了转动,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躲雨。
陈默开始整理东西。
他把交割单按日期排序,用回形针别好,放进一个崭新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1996年-苏物贸操作全记录”。里面有每一笔买卖的详细记录,有每一天的盘面分析,有每一次决策的心路历程,厚厚一沓,像一本小书。
然后是交易笔记。从1992年5月第一次买飞乐音响开始,到现在的“苏物贸”,四年时间写了满满三本。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昨天写的总结:
“‘苏物贸’操作复盘总结
一、正确之处:
1.识别庄股特征(吸筹-洗盘-拉升-派发周期);
2.运用筹码分析测算庄家成本;
3.制定详细操作预案并基本执行;
4.通过龙虎榜识别庄家派发信号;
5.在盈利丰厚时克服贪婪,严格执行撤离纪律。
二、不足之处:
1.对停牌风险预估不足,导致被动持仓;
2.对复牌后走势预判过于乐观,未设置更保守止盈;
3.未充分考虑大盘环境变化对庄股操作的影响。
三、核心收获:
1.验证了‘借力不参与’的可行性——了解庄家手法,利用其拉升,但避免陷入操纵;
2.确立了‘纪律高于预测’的原则——再好的分析也需严格执行才能落地;
3.形成了‘风险收益匹配’的评估框架——高收益必对应**险,需清晰认知并管理。
四、下一步方向:
1.从个股博弈转向体系构建;
2.从技术分析为主转向基本面与技术面结合;
3.从短线交易转向中长期价值投资探索。”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顿了很久。价值投资——这个词在当下的A股市场显得有些奢侈。大家都在炒消息,炒概念,炒庄家。真正看财报、研行业、算估值的人,少之又少。
但陈默想试试。因为庄股这条路,他走过了,也走通了,但不想再走。太累,太危险,太依赖对“人”的判断。而市场里最不可靠的,就是“人”。
他想找一些更稳固的东西。比如企业的真实价值,比如行业的成长空间,比如经济的运行规律。这些东西变化慢,可预测性强,更重要的是——干净。
电话响了。
中户室的红色座机,铃声刺耳。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1996年,有手机的人不多。
他接起来:“喂?”
“陈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带着上海话的腔调,还有些许杂音,像是在车里。
“徐总。”陈默平静地说。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徐大海的笑声,有点沙哑,不像三个月前在悦榕庄包间里那么洪亮。
“可以啊小子,我这边刚拿到营业部这个月的交易汇总。”徐大海说,“看到你的账户记录了。7月9号,15块5,31000股,全卖。时间卡得真准。”
陈默没说话。
“比我预计的还早了一天。”徐大海继续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什么,“我以为你会等到7月10号,那天我准备再拉个高开诱多。没想到你7月9号就跑了。怎么,闻到味了?”
“龙虎榜。”陈默说得很简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陈默以为信号断了。
“龙虎榜……”徐大海重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是看到了我的席位,才跑的?”
“是重要依据之一。”
“其他依据呢?”
“天量涨停,涨停板反复打开,换手率异常,累计涨幅过大。”陈默列举着,“这些都是派发迹象。”
徐大海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复杂:“行,我教你的,你都用上了。用得挺好。”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水线,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徐总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陈默问。
“当然不是。”徐大海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是想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陈默顿了顿:“继续做我的交易。”
“做什么方向?还跟庄?”
“不跟了。”
“那做什么?做价值投资?”徐大海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小陈,我告诉你,中国股市现在没价值投资这回事。你看看‘深科技’,业绩年年增长,股价三年不涨。再看看那些垃圾股,一个消息就能翻倍。现实就是这样——资金决定价格,故事决定预期。价值?那是十年后的事。”
“也许吧。”陈默没有反驳,“但我还是想试试。”
“为什么?”
陈默看向窗外的大雨,想了想,说:“因为庄股这条路,我走过了。我学会了怎么识别潮汐,怎么借力航行,怎么避开暗礁。但这片海太大了,我不能永远只盯着别人的船,靠捡他们洒出来的碎屑过活。我想造自己的船,定自己的航线,去别人没去过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徐大海才开口,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小子,你现在身上,有我的影子了。”
陈默一愣。
“不是指手法,是指……那种看透市场的眼神。”徐大海缓缓说,“三个月前在悦榕庄,你看K线的眼神还带着学生的谨慎。现在,你看透了。你知道价格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知道消息是怎么被利用的,知道散户是怎么被收割的。你看到了市场的暗面。”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这条路……不好走。看透了,就回不去了。你会觉得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消息都是剧本,所有上涨都是陷阱。你会孤独,会怀疑,会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东西。”
陈默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徐总,”他说,“我走的路,和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借用潮汐的力量,但不制造潮汐。”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得懂暗流,但选择航行在明处。我知道怎么操纵,但选择不操纵。这可能是天真的,可能是愚蠢的,但这是我想走的路。”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徐大海深吸一口烟的声音。
“借用潮汐,不制造潮汐……”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行,这话说得漂亮。但小陈,潮汐不会永远按你的意愿来。你借它的力,它也可能掀翻你的船。”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要造更坚固的船,学更精准的导航,做更坏的打算。”
徐大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今天打电话,本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正式跟我合作。我这边有个新项目,比‘苏物贸’更大。但现在看来,不用问了。”
“谢谢徐总好意。”
“不是好意,是生意。”徐大海恢复了生意人的语气,“你能从我这单里赚走23万,说明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我想合作。但你既然选了另一条路,那就算了。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在市场上碰到,互相留点余地。”
“一定。”
“最后送你一句话。”徐大海说,“你看得透市场,但看不透人心。而市场里,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包括你自己的。”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了很久,陈默才放下听筒。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暴雨,回味着徐大海最后那句话。
看不透人心。是的,他知道。这三个月,他看透了徐大海的操作手法,但看不透徐大海这个人。看不透他为什么教自己,为什么给自己资料,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也看不透自己。在“苏物贸”连续涨停时,那种想要“再等等”的贪婪;在清仓后股价暴跌时,那种隐秘的庆幸和优越感;在接到徐大海电话时,那种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满足,有坚持原则的自豪,也有对未来的一丝不安。
人心如海,深不可测。
“电话接完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陈默转头,看见老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旧雨伞,伞尖还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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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师傅。”陈默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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