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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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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雨(第1/2页)

六月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上午还是大太阳,晒得老城区的石板路发烫,夏悕妍把外婆的被子抱出去晾的时候,还想着这天气真好。可到了下午三点多,天突然就暗了,像谁把灯关了似的,乌云压着瓦片往下坠。

夏悕妍跑出去收被子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她脸上。

好大一滴。

她仰头看天,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砸下来,砸在眼睑上,砸在鼻尖上。她愣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跑回收被子。可来不及了,雨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出口,哗啦一下就倒了下来。

被子淋了个透。

她把湿漉漉的被子抱回来,站在堂屋里发呆。水从被角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外婆要是还在,肯定会说她:“你这孩子,做事怎么不看着点天。”

可是外婆不在了。

夏悕妍把被子搭在堂屋的竹竿上,看着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堂屋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墙角堆着外婆生前攒的纸壳子和塑料瓶,还没来得及卖。缝纫机上放着一块布,是外婆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衣服,做了一半,袖子还没上。

那是一件碎花衬衫,外婆说夏天穿凉快。

夏悕妍走过去,摸了摸那块布。棉布的触感很软,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她把布拿起来,贴在脸上。

已经闻不到外婆的味道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老房子的瓦片有些年头了,有几处漏雨,堂屋东边那个角就放着一个搪瓷盆,雨滴砸在盆里,叮咚叮咚响。厨房也漏,外婆生前用塑料布接了好几次,可还是漏。

夏悕妍把布放回去,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巷子很窄,对面的墙离她不到三米。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凉丝丝的,从指缝漏下去,又接,又漏。

她想起小时候也喜欢这样玩水。那时候外婆会在屋里喊她:“妍妍,别玩水,感冒了怎么办!”她就赶紧把手缩回来,跑进屋,外婆已经拿着毛巾在等她了。

现在没人喊她了。

夏悕妍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睡裙,棉布的,也是外婆做的。睡裙很长,快到脚踝了,领口有点大,她低头的时候能看见自己锁骨下面那片平坦的皮肤。

A罩杯。

上次和林溯珘他们一起吃饭,他那个女朋友,那时候还是女朋友聊起天来说自己C罩杯买内衣不好买。林溯珘在旁边笑,说有什么不好买的,又不是买房子。然后那女朋友就捶他,两个人闹成一团。

夏悕妍就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吃完菜喝汤,喝完汤说自己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其实她明天休息。

但她不想看他们闹。

林溯珘送她到门口,说下次再聚。她点点头,说好。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回去坐下了。隔着玻璃门,她看见他女朋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夏悕妍转过头,走进地铁站。

那天晚上她回家,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就起来翻相册。有一张他们小时候的照片,她和林溯珘并排站着,她比他矮一个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她八岁,他也八岁。

那年她妈刚死。

夏悕妍把相册合上,又躺回去。窗外有猫叫,叫得很惨,像被踩了尾巴。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照常上班。

照常。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夏悕妍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就回屋坐着。堂屋里只有一张竹椅,是外婆的。她没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继续看雨。

巷子里有人跑过,撑着伞,看不清是谁。跑得很快,踩起一串水花。

她突然有点饿。

早上就吃了半个馒头,中午没吃,现在都下午了。她想了想,站起来去厨房。厨房在堂屋后面,很小,只能转开身。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已经好几天没开火了。碗柜里还有一包挂面,她拿出来看了看,没长虫,可以吃。

她又去找鸡蛋。

鸡蛋在外婆床底下的纸箱里。外婆生前养了几只鸡,就在后院那个小棚子里。外婆走了之后,夏悕妍也喂它们,但喂得不好,这几天只下了两个蛋。她弯腰把蛋摸出来,小小的,还是热的。

她拿着蛋和面回厨房,烧水,煮面。

水开的时候,她往锅里下面条,细细的面条散开,在水里翻滚。她把蛋打进去,蛋黄完整,蛋白慢慢凝固。她看着那个蛋,想起林溯珘以前来她家吃饭,外婆给他们一人卧一个蛋。林溯珘不爱吃蛋黄,每次都偷偷夹给她。她也不爱吃,但她会吃。

因为是他给的。

面煮好了,她盛出来,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吃。雨声很大,她吃得很慢。面条没什么味道,她忘了放盐。但她懒得起来加,就这么吃完了,连那个蛋也吃完了。

吃完她去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红。

洗完碗她又没事干了。

以前这时候她会去外婆屋里,陪外婆说话。外婆耳朵背,说话要很大声。她就坐床边,把一天的事讲给外婆听。外婆听不太清,但会点头,会说“好”、“乖”、“我们妍妍最好了”。

现在那间屋子空着。

床还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外婆生前最后几天,已经起不来床了,就躺在那张床上。夏悕妍请了假,天天守着。喂水,喂药,擦身。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她的手,说:“妍妍,外婆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丢下。”

她哭,说不会的,外婆会好的。

可外婆还是走了。

凌晨三点走的,走得很安静。她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外婆的手已经凉了。

夏悕妍站在外婆房门口,没进去。

她转身去了阁楼。

阁楼要从堂屋后面爬梯子上去。那个梯子很老了,木头都发黑,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以前不敢爬,外婆爬,上去晒东西、拿东西。后来她长大了,外婆爬不动了,就她爬。

她爬上去,推开阁楼的小门。

阁楼很矮,直不起腰。屋顶是斜的,只有中间能站人。两边堆满了杂物:旧箱子、旧衣服、旧书、旧报纸。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外婆年轻时用的,早就不转了,但一直没舍得扔。

阁楼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最里面有个小窗户,方形的,玻璃脏了,透进来的光很暗。窗户下面有根横梁,是支撑屋顶的。

夏悕妍看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被雨洗过一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木头。

然后她开始在杂物堆里翻。

翻出一条麻绳。以前外婆用来捆东西的,很粗,很结实。她把绳子拿出来,抖了抖灰。绳子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扎手。

她又找了个小板凳,搬到横梁下面。

她踩上去,举着绳子,试着往横梁上扔。第一次没扔过去,绳子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她摸了摸头,又试第二次。这回扔过去了,绳子搭在横梁上,两头垂下来。

她拉着一头,把另一头拽下来,然后打结。

死结。

外婆教过她打各种结,唯独没教过这种。但她看过电视,知道怎么打。她把绳子拉紧,拽了拽,很结实。

然后她站在小板凳上,把头伸进去。

绳子贴着脖子,有点凉。她低头看了看,离地大概一米多。她光着脚,脚趾踩在板凳边缘,木板很凉,硌得脚底疼。

她想,踢开板凳会怎么样。

会疼吗。

会一下子就死掉吗。

会见到外婆吗。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闷闷的。阁楼里很暗,只有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灰光。她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慢慢地飘。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背着她去菜市场。她趴在外婆背上,看见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就指着说要吃。外婆就给她买,很大一朵,白白的,软软的,咬一口就化了,甜得她眯眼睛。

她又想起林溯珘第一次来她家。那是她妈刚走那年,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他从巷口走过来,背着书包,应该是放学路过。他看见她,停下来,问:“你怎么坐这儿?”

她说:“我家就在这儿。”

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门,又问:“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

他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给你。”

她没接。

他塞到她手里,然后跑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家住得不近,根本不会“放学路过”这里。

那个面包她没舍得一次吃完,分了两天吃。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很甜,很软。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现在知道了。

现在她二十二岁。

林溯珘有车有房,有女朋友,有很好的工作。

她什么都没有。

没家人,没有钱,没有学历——她那个大学,二本,出来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她租的其实就是这个老房子,外婆走了之后她就自己住着,每个月给房东打钱。

房东是她远房亲戚,姓周,叫她叫小夏,说这房子反正也没人要,便宜租给她,一个月八百。

八百在这老城区算便宜的。

但她也快付不起了。

上个月公司裁员,她被裁了。拿了两个月赔偿,四千块。交完房租、水电,还剩两千多。够活一阵子,但活不了多久。

她没告诉任何人。

林溯珘也不知道。

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春节,他发微信问她回不回家过年,她说回。然后三十那天晚上,他来接她,去他那边吃了顿饭。他爸妈也在,对他女朋友也很热情,叫她多吃菜。夏悕妍就坐在那儿吃,吃完帮忙收拾碗筷,然后说自己先走了。

林溯珘送她到门口,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

可他不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却从来不敢打。

怕打扰他。

怕他忙。

怕他女朋友不高兴。

怕自己给他添麻烦。

她就是这么个人,从小就是。什么都不敢,什么都怕。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别人要是不理她,她也不会主动凑上去。

她唯一主动过的事,就是喜欢他。

从八岁喜欢到二十二岁。

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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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从来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夏悕妍站在板凳上,脖子套在绳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声音。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很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

阁楼的小门被人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林溯珘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也在滴水。他喘着粗气,眼睛先看见她,然后看见她脖子上的绳子,然后看见她脚下的板凳。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夏悕妍从来没见他那种表情。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也是淡淡的,说话也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上心。可这一刻,他脸上的血色全没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什么都没说,几步跨过来。

阁楼太矮了,他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身子冲过来。他一把抱住她的腿,把她往上托。脖子上的绳子勒紧了,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

“别动。”

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带着一股狠劲。

他托着她,另一只手去解绳扣。可那个死结是他妈的真死,怎么也解不开。他骂了一句脏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有个小刀,他打开刀,割绳子。

绳子很粗,刀很小,他割得很用力,手指都割破了,血流出来,混着雨水,滴在她脸上。

夏悕妍看着他,愣住了。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他的眼睛很黑,盯着绳子,一下一下地割。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呼吸很重,呼在她脸上,热的。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勒着,说不出来。

终于绳子断了。

B𝚀𝓖e 9.𝒞o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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