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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镜中的标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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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镜中的标本(第1/2页)

手记片段,2025年9月15日,上午9:33

我在浴室里,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四十一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头发乱得像鸟窝,灰白参半。胡子拉碴,皮肤苍白,眼下是深重的黑眼圈,像被人用墨水涂过。眼睛是浑浊的,没有焦点,像两口干涸的井。

我凑近镜子,想看仔细。鼻尖几乎贴到镜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白雾。我用袖子擦掉,继续看。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眼神空洞,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一个……死人。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我伸出手,触碰镜面。冰凉,光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出手,指尖和我的指尖隔着玻璃相触。但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存在。只有冰冷,只有距离。

“你是谁?”我轻声问。

镜子里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你是林深吗?”

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林深,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沉默。镜子里的眼睛看着我,像在等待一个我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后退一步。镜子里的那个“我”也后退一步。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无法逾越的玻璃。像隔着一个世界,一个时空,一个生死。

我突然很想砸碎这面镜子。很想看看镜子碎掉之后,里面那个“我”会不会也碎掉。很想看看玻璃碎片里,会不会有无数个破碎的、扭曲的、但也许更真实的“我”。

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直到眼睛酸了,直到意识又开始模糊。

然后,我转身,离开浴室。镜子里的那个“我”也转身,消失在镜框的边缘。

上午10:15,书房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去年夏天拍的照片——夏天、若宁、林悦,三个人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笑得很开心。夏天的头发被风吹乱,若宁搂着她的肩,林悦在旁边做鬼脸。

那是2024年5月2日拍的。若宁去世前一天。

她当时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坚持要带夏天去游乐园。“最后陪她玩一次。”她说,声音很轻,但眼神坚定。

我们在游乐园待了一下午。夏天玩遍了所有她能玩的项目,若宁就坐在长椅上等,微笑着看。林悦陪着夏天,跑前跑后,像个大孩子。

最后,夏天要坐旋转木马。若宁说:“妈妈陪你坐。”

“你可以吗?”我问。

“可以。”她笑,“就一圈。”

我扶她上马,坐在她后面,环住她的腰。她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夏天坐在她前面的小马上,回头喊:“妈妈!看!我在飞!”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慢悠悠的,像一场温柔的梦。阳光透过顶棚的彩色玻璃,洒下斑驳的光点。夏天的笑声,林悦的欢呼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若宁靠在我怀里,轻声说:“真好。”

“什么真好?”

“活着真好。”她说,“能陪你们,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一圈结束,木马停下。我扶她下来,她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

“没事。”她喘着气,但还在笑,“就是有点晕。”

“我们回家吧。”我说。

“嗯。回家。”

回家的车上,夏天累得睡着了,靠在她怀里。若宁搂着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眼神温柔得像水。

“深。”她突然说。

“嗯?”

“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要经常带夏天来游乐园。她喜欢这里。”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是实话。你要答应我。”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我答应你。”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谢谢。”

那天晚上,她的情况急剧恶化。第二天凌晨,她在医院去世。走的时候很平静,像睡着了。夏天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哭,只是看着,看着,像要把妈妈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后来,夏天真的没怎么哭。她变得异常安静,异常懂事。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她就知道了。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知道小姑也不会回来了,知道这个家正在崩塌,知道最后只剩下她和爸爸,而爸爸……也快撑不住了。

所以她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做任何可能让爸爸更难过的事。

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却要承担这么多。

而我,一个四十一岁的成年人,却在这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你是谁”。

我真可耻。

手记片段,上午11:20

我在纸上画镜子。一个方框,里面是模糊的人影。然后在镜子外面,我画了很多人——父母,姐姐,妹妹,妻子,女儿。他们围在镜子周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然后,我在旁边写:

“当所有人都看着你,而你看不见自己时,你是谁?”

“当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你看着自己时,你又是谁?”

这是姐姐林静问过我的问题。在她的一次“心理咨询”中(她有时会把我当练习对象,美其名曰“家庭内部心理支持”)。

那是2022年,母亲刚去世不久。我状态很差,但强撑着处理后事,安慰父亲,照顾妹妹。姐姐看出来了,在一个晚上,把我叫到阳台。

“深,我们做个练习。”她说,语气专业,“想象你面前有一面镜子。你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我说。

“具体点。你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儿子。一个哥哥。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那是你的身份,不是你。”她纠正,“抛开这些身份,单纯地看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什么样?”

我努力想了想:“他……很累。很迷茫。很……空。”

“为什么空?”

“因为……”我停顿,“因为妈妈走了。家不完整了。”

“家是什么?”她问。

“家是……”我卡住了。家是什么?是房子?是人?是记忆?是感觉?

“家是一个系统。”姐姐说,用她的专业术语,“一个由多个相互关联的个体组成的动态系统。当系统中的一个部件缺失,整个系统都会受到影响,需要重新调整,达到新的平衡。”

“所以我现在是……失衡了?”

“是。”她看着我,眼神温和但锐利,“你在努力维持系统的运转,但你忘了,系统已经变了。你也需要变。”

“怎么变?”

“重新定义自己。”她说,“当你不再是‘妈妈的儿子’,当你不再是‘完整家庭的一员’,你是谁?你要成为谁?”

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现在,三年过去了,我依然不知道。

当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儿子(父母走了),不再是任何人的兄弟(姐姐妹妹走了),不再是任何人的丈夫(妻子走了),不再是任何人的父亲(女儿走了)——我是谁?

一个写作者?一个记录者?一个幸存者?一个孤魂?

还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影子?

镜子里的那个“我”,没有给我答案。

中午12:05,厨房

我又在煮饺子。李阿姨昨天带来的,还剩一半。我把它们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看着。

饺子冻得很硬,表面结着霜。一个个圆鼓鼓的,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想起母亲的话:“饺子要趁冻煮,不能化。化了就粘在一起,煮的时候会破。”

母亲总是在包完饺子后,立刻分装,冷冻。她说:“这样想吃的时候随时有,方便。”

我们家冰箱的冷冻层,永远有一两包饺子。应急的,宵夜的,突然想吃的。

后来母亲走了,冰箱里的饺子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包都没有了。因为没有人包了。姐姐不会,我不擅长,妹妹学不会,若宁忙着音乐,夏天太小。

直到昨天,李阿姨又带来了饺子。冰箱的冷冻层里,又有了一包饺子。

但味道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了。

水开了。我把饺子放进去。白色的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沸水里翻滚。

我站在锅边,看着。看着看着,眼前又模糊了。

我想起母亲煮饺子时的样子。她总是系着那条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拿着漏勺,很专注。她说:“煮饺子要专心,火候很重要。大了会破,小了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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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会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说一句:“好了没?饿了。”

“急什么。”母亲会回他,“好饭不怕晚。”

然后姐姐会从书房出来,闻着味道:“好香。”

妹妹会从房间冲出来:“我要吃第一碗!”

若宁会放下琴,走过来帮忙摆碗筷。

夏天会抱着她的玩偶,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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