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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祖先们千年的流浪。他们被人驱赶,被人杀戮,被迫离开家园。而现在,他要去做那个驱赶别人、杀戮别人的人。
这世道,真奇怪。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准备,明天好好打一仗。为了田爷,为了那些苗人同乡,也为了他自己。夜深了,田府大院一片寂静。
他坐到了桌前,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他此刻的心绪。桌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纸,旁边放着一支毛笔,还有一小碟墨汁。
龙无乐握着毛笔,看着那张空白的纸,久久没有落笔。
他识字不多,认识的那些汉字,还是跟着田正威出海后,断断续续学的。但此刻他要写的不是汉字,而是苗文——那是他从小就会的文字,是苗人代代相传的文字,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苗文特有的形状,像是山间的藤蔓,像是溪流的痕迹,像是鸟兽的足迹。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舍,都刻进这些线条里。
“阿爸,阿妈:
我是无乐。你们还好吗?寨子还好吗?好久没有给你们写信了,上一次写信,还是年前托人带回去的。不知道那封信你们收到了没有。阿妈不识字,阿爸认得几个,但可能也认不全。没关系,寨子里总有人能看懂,会念给你们听的。”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苗文,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年前的那封信,他写了些什么?好像说了自己到了温州,找到了活路,让家里不要担心。可那封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每次提起笔,都觉得无话可说。
他继续写:
“我在温州过得很好。田爷是个好人,对我很好,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还让我跟着商队出海。出海很好玩,我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吓了一大跳,那么无边无际的,比咱们寨子前面的那条河大多了。我晕船,吐了好几次,但现在不晕了。我能站在船头,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写:
“我在温州还遇到了几个同乡。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我把他们介绍给了田爷,田爷也收了他们。我们经常在一起说话,唱苗歌,就像在寨子里一样。”
写到这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些同乡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那些一起唱古歌的夜晚,那些一起喝酸汤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
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阿爸,阿妈,明天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死的事。”
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一个小点。他看着那个小点,沉默了很久。
“田爷的货被海盗抢了。那些海盗很坏,抢东西,杀人。田爷要去打他们,把货抢回来。我也要去。田爷对我好,我不能不去。那些海盗,该杀。”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我可能会死。阿爸,阿妈,你们不要难过。我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够了。比寨子里很多早死的兄弟强多了。我只是……我只是有点想家。想寨子里的山,想寨子里的水,想阿妈做的酸汤,想阿爸教我的刀法。想得睡不着觉。”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他没有流泪。苗家的男人,不流泪。
“如果我死了,阿爸,阿妈,你们不要来找我。温州太远了,海上太危险了。你们就在寨子里好好活着。我攒了一些钱,放在田爷那里。如果我死了,田爷会把钱给你们。那些钱,够你们过几年好日子了。阿爸少喝点酒,阿妈多休息,别太累了。”
他顿了顿,又写:
“阿爸,阿妈,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有时候会恨。恨汉人,恨那些把我们赶出家园的人。但后来我不恨了。不是不恨,是恨没用。田爷也是汉人,他对我们好。我们只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阿爸,阿妈,你们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写到这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龙无乐猛地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田正威。
田正威披着一件外衣,显然是半夜醒来,不知怎么走到了这里。他看着龙无乐,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油灯和那张写满字的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龙兄弟,”他轻声说,“这么晚了,还不睡?”
龙无乐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田爷,我……我写信。”
田正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去看那张纸上的字,只是看着龙无乐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写什么信?给家里?”
龙无乐点点头,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给……给阿爸阿妈。明天……明天去打仗,万一……万一我死了,他们……他们要知道。”
田正威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深深的思念。
“这是什么字?”他指着那些文字问。
龙无乐看了一眼,轻声道:“我们苗人……自己的字。”
龙无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我告诉他们,明天要去打仗,可能会死。让他们不要难过,好好活着。”
田正威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情绪。他看着这个苗人汉子,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他紧握的双拳,伸手拍了拍龙无乐的肩膀,温声道:“龙兄弟,你不会死的。”
龙无乐抬起头,看着他。
田正威继续道:“明天那一仗,咱们会赢。咱们都会活着回来。你的阿爸阿妈,还能看到你。”
龙无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里,有希望,有信任。
“田爷,”他轻声说,“你真的……真的觉得我们会赢?”
田正威点点头,笑道:“当然。咱们有这么多好手,有你,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家丁。耿瘸子那伙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欺软怕硬。咱们杀过去,他们肯定吓得屁滚尿流。”
龙无乐听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却是真心的。
田正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打仗呢。”
龙无乐点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田正威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道:“龙兄弟,你那个苗文,写得挺好看的。那些弯弯曲曲的,像画一样。”
龙无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田正威也笑了,挥挥手,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将一切照得温暖而明亮。龙无乐坐在桌前,望着门口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田爷说得对,他们会赢的。他吹熄了油灯,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海涛依旧声声。但龙无乐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要出发了。
去南麂岛,去杀海盗,去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活着回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夜的寂静。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要出发了。
去南麂岛,去杀海盗,去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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