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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借着战马的速度,分散开阵型,一边用盾牌格挡弩箭,一边策马往河谷外疾驰,马蹄踏碎了冰封的河面,溅起的冰碴子混着血沫,落了满地。
身后的箭雨依旧追着他们的脚步,不断有骑兵被弩箭射中后背,从马背上摔落,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河谷里。
直到大队人马撤出了河谷十里地,退到了一片开阔的雪原上,那夺命的弩箭才终于停了下来。
熊戈勒住马缰,猛地回头望去,黑水河谷的方向,风雪依旧弥漫,那些黑衣弩手并没有追出来。他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队伍,来时浩浩荡荡的五千铁骑,此刻竟折损了近千人,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脸上满是惊魂未定,连胯下的战马,都在不安地打着响鼻,浑身被冷汗浸透。
雪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还有伤兵压抑的痛哼声。
熊戈看着那些倒在河谷里的弟兄,看着那些被弩箭洞穿的甲胄与尸身,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挥起马刀,狠狠劈在了身侧的一块冻石上,火星四溅,坚硬的冻石竟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速不台豹焱!你这个畜生!”熊戈的吼声震得风雪都顿了顿,虬髯怒张,眼底满是猩红的杀意,“竟敢设伏害我朔野铁骑,我看你是活腻了!想要反了不成!”
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这埋伏是谁布的。哲勒部向来依附朔野部,绝不敢对他这位大王子下死手,唯有速不台豹焱,那个阴狠的老狐狸,也只有他,敢在黑水河对朔野铁骑动手。
可他想不通,速不台部哪来的这么多威力恐怖的强弩?瀚州九部里,最好的军械都在朔野部的铁骑手里,速不台部的骑兵,素来以骑射见长,何时有了这般能轻易洞穿重甲的弩箭?
就在熊戈怒火中烧,正要下令整军,去踏平速不台部的营地时,身旁的亲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抬手指着前方的山坡,声音里满是惊疑:“大王子!您看!”
熊戈猛地抬头,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缓坡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出现。他们个个身着素白孝衣,连胯下的战马,都系着白色的孝布,在茫茫白雪里,显得格外刺眼。那队人马人数不多,约莫三千人,列着整齐的阵型,沉默地立在坡上,像一群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幽魂,挡住了他们返回王帐的路。
素衣,孝布。
这四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了熊戈的心脏。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方才的滔天怒火,瞬间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惶恐取代。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握着马刀的力气,都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王帐出事了。
父亲……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焦躁的长嘶,甩开四蹄,疯了似的朝着那片素衣人马冲了过去。身后的副将和亲卫们脸色大变,连忙策马跟上,生怕他中了埋伏。
离得越近,坡上那道骑马立在最前方的身影,就越清晰。
那人一身素白孝衣,外罩着玄色披风,手持着一根乌木拐杖,即便坐在马背上,脊背也挺得笔直。苍白的脸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憔悴,眼底满是红血丝,嘴角抿得紧紧的,带着化不开的悲戚。
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二弟,朔野平坚。
熊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猛地勒住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雪地里,溅起漫天雪沫。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坡上的平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在哆嗦:“平坚……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孝衣……是……是父亲他……”
平坚也翻身下了马,拄着拐杖,一步步从坡上走下来。他的右腿伤还没好,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晃一下,脸上的悲痛更重了几分。
他走到熊戈面前,看着这个素来莽撞悍勇的大哥,此刻像个失了魂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冷光,随即又被浓浓的哀恸覆盖。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哭腔,一字一顿地,砸在了熊戈的心上。
“大哥。”
“父亲……父亲他,薨了。”
轰的一声。
熊戈只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耳边的风雪声、马蹄声、亲兵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平坚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像惊雷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劈碎了。
父亲薨了。
那个一手打下瀚州江山,一手把他养大,那个永远像一座山一样立在他身前的父亲,那个他哪怕闯了天大的祸,也会替他兜着的父亲,没了。
熊戈站在雪地里,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宽背马刀“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他仰起头,对着苍茫的雪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恸。那哭声像受伤的孤狼,裹着风雪,传出去很远很远,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哭了许久,哭得肩膀剧烈耸动,这个在战场上被刀砍中了都不会哼一声的草原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甚至忘了去问,父亲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忘了去想平坚为什么会带着人马出现在这里,忘了河谷里那场诡异的伏击。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父亲离世的噩耗,彻底击垮了。
平坚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痛哭,脸上依旧是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抬了起来,对着身后的坡上,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熊戈终于止住了哭声,他通红着眼睛,伸手抓住平坚的胳膊,哽咽着问:“父亲怎么走的?前几日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一道黑色的厉影,从平坚身后的雪坡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来!
这一箭,比河谷里的弩箭更快,更狠,更准。
它避开了平坚的身影,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熊戈的胸膛。
“噗嗤”一声轻响。
锋利的破甲弩箭,从他的后背穿入,前胸穿出,带着滚烫的鲜血,钉在了雪地里。箭尖上的血珠,顺着冰冷的箭杆,一滴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熊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冒出来的箭尖,看着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皮甲,浸透了厚重的衣袍。剧痛迟了一瞬才席卷全身,像无数把刀子,同时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平坚,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与剧痛,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平坚脸上的悲痛与哀戚,早已在箭矢破空的那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双总是带着恭顺与谦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狠戾,还有一丝积压了十五年的、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快意。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熊戈的耳边,声音轻得像风雪的絮语,却字字都淬着冰:
“下一个到你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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