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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长安朝争，名录终定(第1/2页)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幕，戈壁的地平线上泛起金红色的光芒。
甘父伏在一处沙丘后，眯眼望着货栈东面那座灰扑扑的石砌仓房。仓房门口站着两名护卫，抱着长戟，不时打着哈欠。南面火场的余烟尚未散尽，在晨风中袅袅飘荡。
阿史那·骨咄禄从侧面爬过来，压低声音：“头儿，看清楚了，就门口两个，仓房侧面有个小窗，封死了。里面应该还有人。”甘父点点头，从腰间抽出环首刀，刀身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动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戈壁的风。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长安城，未央宫前殿。
晨钟刚刚敲过第三遍，悠长的钟声在宫墙之间回荡，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乌鸦。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绣着不同品级纹样的衣摆扫过殿前青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官员们身上隐约传来的熏衣香料的甜腻气息。
汉武帝刘彻高坐于御座之上。
他今日穿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旒珠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疲惫与不耐。四十三岁的天子，鬓角已见霜白，眼角细密的皱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左手搭在御案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漆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御案上，摊开着一卷竹简。
竹简用朱砂在边角做了标记，那是大行令府呈上来的、关于征讨大宛国军需物资的最终采购名录。竹片泛黄，墨迹已干，只等天子用印，便可发往少府，调拨钱粮，开始采购。
桑弘羊站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作为侍中，他本不该在朝会上轻易发言，但今日，他必须说。他的掌心微微出汗，贴着朝服内衬的丝帛，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昨夜他几乎未眠，反复推敲那份名录上的每一个名字——韦氏商行、杜氏车马行、关中皮货坊……这些商行背后，或多或少都与杜周、韦贲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关键的是，根据他暗中查访，这些商行近半年来频繁更换管事、大量囤积次等原料，行迹可疑。
他深吸一口气，檀香混着殿内沉闷的空气涌入肺腑。
“陛下。”
桑弘羊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侍中桑弘羊，有本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侍中身上。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杜少卿站在武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神里带着轻蔑。
“讲。”汉武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淡，听不出情绪。
“臣所奏，关乎征大宛军需采购名录一事。”桑弘羊直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的竹简，“名录所列供应商，共计二十七家，涉及粮秣、车马、皮甲、弓弩配件等一应物资。按制，此等军国重器采购，当由少府、大司农及大行令府三方核查供应商资质、货物成色、过往信誉，方可定夺。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然臣近日查访，名录中至少有八家商行，近三月内频繁更换主事之人，其原有管事或‘病退’，或‘返乡’，去向不明。更有五家商行，于关中、河东等地大肆收购陈年粟米、次等皮革、虫蛀木材，所囤数量远超其日常经营所需。此等行迹，实属反常。”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桑弘羊继续道：“军需物资，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远征胜败。若以次充好，以劣代优，轻则贻误战机，重则动摇军心，乃至酿成大败。臣恳请陛下，暂缓用印，责令有司对这十三家商行详加核查，并对其所囤原料进行抽检。若确无问题，再行采购不迟。”
他说完了，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些。几名老臣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摇头。御史大夫杜周站在文官首位，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荒谬！”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杜少卿大步出列，走到桑弘羊身侧，先向御座行礼，随即转身，戟指桑弘羊：“桑侍中此言，才是真正贻误军机！征大宛乃陛下定策，李广利将军已率军西进，军情如火！如今你竟为一己猜疑，便要暂缓军需采购？你可知道，晚一日，前线将士便要多挨一日冻，多饿一日肚子？多等一日，大宛国便能多筑一日城防，多聚一日兵马？！”
他的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痒。
桑弘羊面色不变：“杜校尉，军情紧急，更需谨慎。若采购的粮秣霉变，皮甲朽烂，弓弩易折，那才是真正害了前线将士！”
“谨慎？我看你是杞人忧天！”杜少卿冷笑，“名录所列商行，皆是关中、河东有数十年信誉的老字号！韦氏商行，自文景时便为朝廷供应粮秣，从未出过差错！杜氏车马行，更是我杜家旁支所营，岂会自毁长城？至于你说的更换管事、囤积原料——商行经营，人员流动本是常事；备战之际，提前囤货更是精明之举！你桑弘羊年纪轻轻，不通商事，仅凭道听途说，便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军国大事，污蔑忠良商贾，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桑弘羊脸上。
桑弘羊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看向杜少卿，眼神锐利：“杜校尉，商行信誉，非一日可成，亦非一日可毁。正因是军国大事，才更需查证。若真如杜校尉所言，这些商行清白无辜，那核查一番，正好还其清白，有何不可？杜校尉如此急切反对核查，倒让臣不解——莫非杜校尉知道些什么内情，生怕核查之下，露出马脚？”
“你——！”杜少卿勃然变色，右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够了！”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低喝。
汉武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抬起眼，旒珠晃动，那双眼睛透过珠帘，扫过阶下争执的两人，又扫过殿内百官。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被反复纠缠后的不耐。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杜少卿松开剑柄，躬身退后一步。桑弘羊也低下头。
“朕听着。”汉武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个说要查，一个说不能查。都说为了军国大事，为了前线将士。那朕问你们——查，要查多久？”
桑弘羊立刻道：“回陛下，若全力核查，十日足矣。”
“十日？”杜少卿忍不住又开口，“陛下！李广利将军大军已出玉门，十日之后，若军需未至，士气必堕！届时若是大宛趁机反扑，后果不堪设想！桑侍中轻飘飘一句‘十日足矣’，可知这十日里，前线将士要承受多少风险？!”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汉武帝看向杜少卿。
杜少卿精神一振，朗声道：“臣以为，军情紧急，当以大局为重！名录所列商行，皆经大行令府、少府初步核验，流程公开透明。纵有些许疑点，也当在采购过程中加强监看，而非因噎废食，延误全局！臣愿以性命担保，这些商行绝无问题！若真出了差错，臣甘愿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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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斩钉截铁，胸膛挺起，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殿内，几名官员交换了眼色，纷纷出列。
“陛下，杜校尉所言极是！军情如火，岂容拖延？”
“桑侍中所言虽有理，但终究是猜测，并无实据。为猜测而延误军机，实非明智之举。”
“韦氏、杜氏皆是关中望族，世代忠良，断不会行此不义之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出列的官员有五六人，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有的收了韦贲的好处，有的本就与金章（张骞）不睦，有的则单纯不愿得罪杜周父子。此刻见杜少卿气势正盛，天子又显疲态，便纷纷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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