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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劲本已做好了付钱的打算,却未曾想,这位刚打过交道的柳姐竟是真豪杰。她素手一挥,那张沾了酒渍的帐单便随风而逝,免得乾脆利落,倒像是与他们相识多年的老友。
「你们年岁尚轻,又是初来这吃人的百里镇,手里那点碎银子还是留着防身吧。先扎下根,活出个人样来,比什麽都强。」
柳凤止笑得爽朗,话里藏着三分善意,七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姜劲见状,也不再做那扭捏姿态,郑重道了声谢,便架起早已烂泥一般的王大牛,撞开门帘,一头扎进了风雪之中。
夜色深沉,寒风如利刃切割着裸露的皮肤。
两人的住处是方掌柜早已拨好的。屋舍虽简,却胜在整洁。一铺宽阔的大炕被灶里的残火烧得热力升腾,刚一推门,那股子混合着乾燥草木与温暖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王大牛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响」。
这小子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莫名的亲和力,不过一顿酒的功夫,便从默默无闻的乡下少年摇身一变成了乡亲们口中热络的「小王哥」。姜劲看着他那张红彤彤的胖脸,心中暗自感叹,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圆滑与社群感,怕是王家庄那位老族长刻在儿子骨血里的传承。哪怕大牛整天嚷嚷着不当官,可真到了人堆里,那份长袖善舞的本能总是不打自招。
但也正是这份「实诚」,让他今晚彻底缴了械。
出了酒馆被冷风一激,大牛那点酒劲儿便如火山爆发,寻了个阴暗角落吐了个昏天黑地。此刻的他,浑身软得像没骨头的面团。若非姜劲这段时日苦修「升阳功」,气血远超常人,恐怕还真背不动这个憨货。
姜劲拧了一把冷水抹布,耐心地替大牛揩净了脸,又将其塞进厚实的被窝。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坐在炕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酒意在姜劲体内翻涌,却难近其心。
金纹血在血管中如金汞般流转,那点酒精刚入腹中,便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悄然消融丶分解,化作一阵无声的蒸汽散去。
姜劲看着大牛嘟嘟囔囔丶呓语不断的睡相,摇头轻笑。
这傻小子能借着酒劲儿撒欢丶想家,是因为他背后站着自己;而自己,在这个波谲云诡的百里镇,连一场宿醉的权利都没有。
他用冷水狠狠激了激脸,吹灭油灯,在那股乾燥的暖意中盘膝坐下。
然而,姜劲并未急于入定,而是先从怀中摸出了那枚温润却透着寒气的阴玉。
指尖摩挲间,一股精纯的意识透入其中。
很快,一抹灵动的白影在脑海中如轻烟般浮现。
「吱吱——姜小子,你这鼻尖上还挂着酒味呢,就想三爷了?」
「少贫。」姜劲意识传音,语气却透着几分亲近,「白三爷,地盘占稳了吗?」
白皮子在虚空中人立而起,用那双纤细的小爪子极其臭美地捋了捋胡须,傲然道:
「瞧你这话说的!这雁翎山方圆百里,哪口洞穴的风水好,哪处的精怪好说话,三爷我打眼一瞧便知。如今这儿,谁不给白三爷几分薄面?」
「那大黑呢?」姜劲自动过滤了它的吹嘘。
「吱——那条没出息的傻狗,早睡成了死猪。」
白三爷身形一晃,画面转动。只见黑雾缭绕中,它竟神气活现地骑在大黑的背上。大黑耷拉着耳朵,睡眼惺忪,那一脸茫然的表情显然是还没从美梦中清醒过来,就被这折腾人的白皮子当成了坐骑。
它没修出灵智,看不见姜劲,只是一脸狐疑地嗅了嗅空气。
「都活着就好。」姜劲在心底低声呢喃。
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道,这白皮子与傻狗,竟成了他除了大牛外唯一的慰藉。
没等他感怀太久,白三爷又有些扭捏地凑近,那双绿豆眼里写满了渴望:「内个……姜小子,百里镇这种大地方,有没有那种……皮酥肉嫩丶一口爆油的红烧鸡?」
「……」
姜劲翻了个白眼,随口敷衍了几句,便果断切断了联系。
「吃,就知道吃。」他笑骂一句,心中却踏实了不少。安顿好后方的牵挂,他才缓缓闭合双目,意识如沉入深渊,瞬间降临在古庙之中。
古庙之内,寂静无声,唯有供桌上的道铃正发出一阵阵频率极高的微颤。
那是某种急不可耐的感应,仿佛门外有个债主已经敲门敲了整整一个世纪。
姜劲抬眼看向一旁木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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