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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沙漠洪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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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清晨,六个人,十七匹马。

他们宿在几道低矮沙脊的后头。

这里没有半点青色,脚下是沙,沙下是碎石,四围空空荡荡,连一丛能挡风的枯草都难寻。

昨夜,他们实在熬不过去,忍痛宰了一匹眼看便要倒下的战马。

血接尽了,肉也割下大半,只剩半副骨架斜埋在沙里,到天明时,已薄薄覆了一层黄尘。

郭怀安醒得最早。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把搭在脸上的布条取下来,用力拧了拧。

布里昨夜积下的一点湿气被他拧出几滴,便抹在嘴唇上。

那点水意薄得几乎不成水,可一沾上裂口,他还是轻轻吸了口气。

唇皮绷得更紧了。

他坐起身,先看了一圈人马,再去看那匹昨夜宰下的马。

在安西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不去想“可惜”二字。

可这会儿看见那半埋在沙里的马骨,他目光还是停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来。

其余人也都陆续起身。谁都没多话,只默默去收拾驮囊。

绳索从掌心里滑过去,磨着裂开的口子;鞍革、弓囊、皮囊一件件拎起来,都比昨日更轻了些,可压在肩背上的那股困乏,却像比昨日更沉了。

仔细整束驮具之后,他们便重新上路。

今天的日头还不算毒。

走到辰时前后,前头终于现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说是河床,其实也不过比两侧略低些,河底的沙子稍硬,偶尔还能见到几块被水磨圆的石头。

陈默先下了马,蹲下身,用手扒开河底的沙,又往下挖了半尺。

全是干的。

他把手抽出来,掌纹里尽是细沙,一点潮意也没有。

“这里曾经有过水。”他说,“只是干得太久了。”

李长安站在河床边,朝两头望了望:“顺着走么?”

郭怀安没有立即答复。

若顺着河床走,也许能找到一点水影,也许什么都找不着。

若不顺着走,眼下却连这点由头也没有。

走到这种地步,哪怕是空指望,也得先拿来撑住脚底下这一步。

“顺着走。”他回道。

于是他们沿着干河床,继续往前挪。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

河床越来越宽,从最初不足一丈,渐渐展到三五丈,两侧的沙壁上也显出旧水冲出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旱得发裂的旧疤。

郭怀安看得越久,心里越往下沉。

河床越宽,说明当年水来时越猛;而今干得这样净,便说明这里荒得越久。

到了傍晚,李长安忽然喊了一声:“有水!”

这一声出口,几个人都像被什么猛抽了一下,几乎同时朝那边赶过去。

那果然是一洼水,窝在河床拐弯处,被几丛枯草围着,只有脸盆大小。

水很浑,上头还浮着一层发白的沫子。

可那也是水。

真的水。

不是海市蜃楼。

张狗娃几乎是扑过去的,可还没等他伸手,郭怀安已先一步蹲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只一下,他眉头便拧紧了。

那水又咸又苦,涩得舌根发麻。

“不能入口。”他站起身来,“喝了伤肚肠。”

几匹马闻着味也凑了过来,鼻孔翕张两下,随即便扭开头。

张狗娃却还蹲在水边,眼也不眨地盯着。

他的嘴唇裂得厉害,血干了又裂,裂开又干。

眼前这口水虽然浑,还可能喝坏肚子,可它毕竟真真切切地在那儿。

他伸出手,指尖都快碰着水面了,却被孙大壮一脚蹬在肩头,蹬得歪了一下。

“队正说了不能入口!”孙大壮喝道。

“我知道……”被敌人砍伤都不皱眉头的张狗娃,这一声,竟带了点哭腔,“可它就在这儿……”

这话说得很轻,但旁边几个人听了,心口都跟着一紧。

不是他糊涂。

是人渴到了这一步,眼前真有一口水,哪怕明知喝下去要坏肚子,也总想先信一回自己还扛得住。

郭怀安没再多话,只一把将他拽起来,推回马边:“走。”

他不愿让任何人,再多看那洼水一眼。

再看下去,先垮的不是腿脚,而是心气。

再往前,便真正进了沙陀碛的流沙地。

李长安最先觉出不对,不是用眼,而是用鼻。

从今日早上开始,西边天线上便压着一道细云。

那云不白,不灰,倒透着点浑黄,像潮烟贴着地走。

脚下的沙也和前几日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被夜气稍稍压实的紧,而是被大风反复轧过的硬,踩上去发硌,底下像藏着细壳。

最怪的是风里的气。

那风从西边来,不冷,也不热,贴着地面缓缓推过来。

起初只是土气,往后又慢慢透出一点别的味道来,不像死水的苦碱,倒像远处哪里有大块活水正闷在天底下,只是还未逼近。

“要变天了。”李长安对孙大壮说。

孙大壮抬头望了一眼天。

太阳还在头顶,白得晃眼。那道黄云也不算厚,若在平常,谁也不会拿它当回事。

“这碛里也会下大雨?”马报国低声嘟哝。

“疏勒的流沙都能迎来暴雨,这里为什么不能?”李长安反问。

郭怀安没接话。

他没见过碛里骤雨,也没见过沙地里突然起急水。

可他知道,李长安这双眼、这只鼻子,在安西这些年里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沙暴、雪风、倒春寒,往往都是这小子先闻见,旁人才慢慢觉出不对。

“今日不走了。”郭怀安勒住马,“找高处,驻扎。”

马报国一愣:“队正,才走了不到三个时辰……”

“我说不走了。”

这句话不重,却没有一点可转圜的余地。

几个人不再多问,牵着马往一座较高的沙丘上去。

到了上头,他们先用绳索把驮囊系得更紧一些,再用羊皮和油布罩住。

郭怀安让李长安爬到沙丘最高处,专盯西边。

李长安在上头趴了足足半个时辰。下来时,脸上满是沙:“云没散,也没走。”

说完,他又仰头闻了闻风。

那味更重了。

不再只是燥土气,里头已裹了水意,像是远处大片活水蒸起来后,被风推着送来的潮腥。

“再等等。”郭怀安道。

一直等到未时,太阳开始偏西,天面仍旧发白。

马报国终于坐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队正,长安是不是闻差了?”

郭怀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是不疑,只是不敢不信。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长安忽然从沙丘顶上厉声喊道:“风起了!”

众人齐齐抬头。

风果然从西边过来了。

起初不大,只是平平地推着沙往前走。

那沙细得像面粉,打在脸上不疼,却黏,糊在眼角和唇边,像抹了一层浆。

李长安这时,总算把那股气闻真切了。

与土石无关,也不是苦碱的死水。

是真正的活水味。

大块的、流动的、被太阳闷热了,又被风往前推送的水气。

他脸色一下变了:“不对!上马!再往高处走!”

这话刚落不过半个时辰,西边的天便黑了。

与日落后的夜幕,以及乌云盖顶的阴沉都不同,

那是半边天,像被整盆浓墨泼了下来。

天上的黑云已经不是飘来的了,是压着地面滚滚而来的。

前头卷着灰黄沙幕,后头压着乌沉沉的云,中间竟分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景象,宛如被陌刀一把切开。

郭怀安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天。

“往高处跑!”他撕心裂肺地吼出了这一声。

六个人翻身上马,十七匹马一齐往沙丘更高处冲。

可地上的沙子一经踩松,马蹄子落下去便深陷其中,再拔出来,要费平时数倍的力。

郭怀安的坐骑冲在最前,鼻孔张得极大,喷出来的气已带着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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