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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到长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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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二年,三月初五。七个人,十四匹马。

从太原南下长安的官道,比他们在塞外经历的任何路都要宽阔平整。

这是大唐腹地,最安稳的一条大动脉。

四镇叛乱的烽火被挡在太行山以东,河东节度使马燧的军令如同铁壁,而签发过所这类细务,自有太原府的少尹与判官代劳。

郭怀安怀揣的那份盖着“河东节度使印”的勘合文书,让他们在沿途驿站畅通无阻,每每能用新的驿马换下疲惫不堪的马匹,吃上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

但他们的行进,因为身负旧疾暗伤,速度并不快。

从晋阳城到长安,驿道里程大约一千二百里,他们没有再赶路,只按每日六十里的正常脚程,走了整整二十天。

这是他们自离开大龙池戍堡以来,走得最安稳的一段路。

越是往前走四个人的话便越少。

走在夯土驿道上,看着沿途渐渐泛绿的垂柳,看着虽然面带忧色但依然能安稳度日的关中百姓,郭怀安握着缰绳的手越发僵硬。

太安静了。

没有吐蕃游骑的冷箭,没有回纥达干的盘问,没有沙陀碛里能烤干人血的烈日。

这种安逸,反而让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多年的老兵,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晕眩的不真实感。

“队正……”三月下旬的午后,李长安勒住马,望着远方隐隐浮现的巍峨城郭,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风中,巨大的城垣如同一座卧伏的山脉,横亘在关中平原之上。

灰色的城砖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古老而威严的光泽。

城门外,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仿佛东边的战火根本无法烧到这座天下首善之都。

长安。

郭怀安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其余几人也相继停下。

他们身后,北庭的三名使者同样勒马驻足。

建中二年,三月二十五日。七个人,十四匹马。

长安城明德门外三里,七个人呆立如石像。

自大历元年吐蕃尽陷河陇,“长安”这两个字,在安西军的营房里,就成了一个只能在梦里咀嚼、醒来却会让人心口滴血的词。

他们守着安西四镇,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头发一点点变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消息送回这座城。

如今,城就在眼前。

“到了。”陈默翻着死皮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在黄沙白雪里熬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满是油污的衣襟上。“队正……咱们……到了。”

孙大壮没有说话,他紧紧咬着牙,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宽厚的肩膀无法抑制地抽动着。

李长安在明德门外,突然问:“队正,长安的城墙……比安西的高多少?”

郭怀安答不上来。

李长安也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么高……真好啊。要是安西也有这么高的城墙,我们守起来是不是就会容易得多?”

“下马。”郭怀安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表文,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整理仪容。咱们代表安西四镇,干干净净地进城。”

说完,他带头翻身下马,摘下头上的铁兜鍪,感受着初春的风吹在额前,一时间居然愣在了原地。直到被跑过身边的同伴无意撞了一下,才猛然醒觉。

七名老兵就着路边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洗去了脸上的浮土,擦了擦皮甲上的尘沙。

然后他们回到路上,挺直了因为长期跋涉而佝偻的脊背,牵着战马,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巨大的明德门。

守门的金吾卫例行拦下,查验过所。

当那名金吾卫校尉漫不经心地接过郭怀安递上的文书,目光扫过上面“安西四镇留后遣使”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们是……”校尉猛地抬起头,像看着活见鬼一样看着这四个形销骨立、眼神却锐利如刀的汉子,声音都在发抖,“安西……还有人?”

“北庭节度使,遣使入朝。”北庭使者捧着过所,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安城。

不到半个时辰,鸿胪寺卿亲自率领车马,在无数长安百姓震惊、好奇、敬畏的目光中,将郭怀安一行接入了专门接待藩邦与重臣的四方馆。

三月二十五,傍晚。四方馆。

跨院内,热水已经备好,干净的衣袍也放在了榻上。

鸿胪寺的官员客气地嘱咐他们先行沐浴更衣,又委婉地提了一句:诸位使者的身份与表文,需要先行呈报中书省,由门下复核后,方能安排觐见。

明日一早,圣人将在延英殿召见。

言下之意:今晚,你们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等官员退下,房门关上,郭怀安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回头一看,只见陈默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布满风霜的额头滚落下来。

“陈叔!”李长安惊呼一声,和孙大壮一起冲上前,将陈默扶起,平放在木榻上。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陈默那条本就有些瘸的右腿,裤管已经被暗红色的脓血浸透了,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怎么回事?在太原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孙大壮急红了眼,伸手就要去解陈默的裤腿。

“别……别动……”陈默一把按住孙大壮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刀……给我刀……”

李长安连忙将一把短刀递给陈默。

陈默咬紧牙关,颤抖着手,用短刀挑开了那条被血水粘在腿上的布条。

随着布条一层层剥落,郭怀安三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呼吸瞬间停滞。

只见陈默那两条枯瘦如柴的大腿内侧,赫然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完全溃烂、发黑,里面隐隐可见用发丝粗糙缝合的痕迹——那是龟兹的军医教的,用桑树皮煮软捻成线,比羊肠线耐腐。

而此刻,那线已经被脓血泡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崩开了。

“陈默!你……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郭怀安心口一阵剧痛,猛地扑到榻前。

陈默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短刀探入那溃烂的伤口中,用力一挑!

“呃——”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从陈默喉咙里挤出,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接着,他扔掉短刀,将两根手指深深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摸索着,硬生生地抠出了两块东西。

“当啷。”

两块沾满鲜血的石头,掉落在了木榻上。

郭怀安颤抖着手,将那两块石头捡起,用衣袖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

那是两块鸡卵大小、温润细腻的于阗宝玉。

自两汉以来,中原的上等美玉几乎绝迹,西域所产的宝玉便是天下间君子贵人们最珍爱的宝物。

但大历元年以后,河西走廊彻底被吐蕃攻陷,玉石之路断绝。

如今长安市面上,一块上好的于阗玉能卖出天价,却也有价无市。

这两块,是安西军在回纥汗庭时,为了打点通译和近侍,几乎耗尽的于阗宝玉中,成色最好、也是最后的两块。

“陈叔……”李长安看着那两块血玉,再看看陈默那两条惨不忍睹的大腿,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

孙大壮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眶赤红如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郭怀安双手捧着那两块血玉,只觉得它们比烧红的木炭还要烫手。

他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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