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9. c o m 一秒记住!
建中二年,八月初一。
太原府,晋阳城。三人,六匹马,以及圣人的赏赐。
出了长安,北上河东的路,比来时顺遂不少。
朝廷颁下的过所、鸿胪寺的通关朱印,加上他们身上那套惹眼的绯色武官袍(按:四品和五品才能穿),沿途州县的驿吏无不逢迎。
可郭怀安三人却觉得,这身绯红的官袍,比当年在天山雪岭里裹的破羊皮还要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勒骨头。
到了晋阳,他们没有去惊动节度使府,只是在城西的市集里默默转悠。
晋阳城是三城连城,西、东、中三座城池横跨汾河,商肆鳞次栉比,虽不比长安雍容,却有几分北地雄关的粗犷。
战乱初起,太原虽有马燧镇守,未受兵燹,但市易之价已腾贵数倍。
尤其是丝帛布匹,因军需浩大,市面上更是紧俏。
即便如此,想来也要比长安城便宜一些。
郭怀安在一家专卖西域货的商肆前停下,目光掠过那些花红柳绿的洛阳绢,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匹不起眼的吴布上。
这是苏州那边传过来的麻布,它比当年张狗娃借的那六十尺粗褐,不知软和了多少。
在长安,这不过是平民拿来做里衣的寻常物件;但在冬寒夏暑、狂风裹沙的安西,这却是最能护住皮肉的御寒之物。
“掌柜,这吴布,裁六十尺。”郭怀安声音发哑。
掌柜见他一身绯袍,腰悬银鱼袋,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将军好眼力。这江南吴布,如今因兵祸阻了商路,市面上正金贵。将军若要,小人斗胆,收您三匹下等绢,或是一两碎银。”
孙大壮在后头听得眼皮直跳。在安西,一两银子够他们买半匹劣马了。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队正,狗娃当年借的是粗褐。你买这吴布,太费钱了。”
郭怀安没回头。他从怀里摸出朝廷赏赐的一小铤银子,搁在柜上。
“狗娃借粗褐,是穷得没了法子。”郭怀安盯着伙计裁布的剪刀,仿佛在看一件十分要紧的军务,“我替他还,不能还粗布的。他这辈子没穿过一口软和衣裳,他的娘子和小女儿不能再磨破了皮。”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招呼伙计量尺、裁剪。
六十尺吴布,码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
伙计用防潮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递了过来。
郭怀安双手接过这捆布,手指微微发颤。
“队正……”李长安走上前。
他的眼睛在雪海和沙碛里受了重创,这几个月又熬夜死记硬背那些农书图谱,如今看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六十尺。”郭怀安没有看他,只低头喃喃,“本息两讫。”
他转过身,将那捆布小心地塞进驮囊深处。
孙大壮看着郭怀安的举动,眼眶一阵发酸。
这六十尺布,不仅仅是为了还李蛋的债,更是为了圆张狗娃临死前那个未竟的梦——给刚出月子的媳妇做件能出门御寒的衣裳,给满月的女儿做一件暖和的襁褓。
可是,狗娃已经死了。
死在了距离长安不到千里的晋阳馆里,尸骨已经永远留在了太原的湿泥里。
他再也看不到妻子和女儿换上新装的模样了。
“走吧,去看看狗娃。”郭怀安翻身上马,发出一声叹息。
出了城,便是晋祠向阳的坡地。
张狗娃的坟茔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坟头的新土长出了几棵杂草,在早秋的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甘。
郭怀安三人牵着马,在坟前静静地站立。
没有酒肉祭品,没有纸钱香烛。
他们把那捆吴布,连着外头的油布,端端正正地搁在墓碑前。
“狗娃,我们要回去了。”郭怀安半跪下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青石碑,声音沙哑,“朝廷给了名分。全军超七资,留后封了郡王。你……如今也是游击将军了。”
风吹过坟头,没有任何回音。
“可朝廷没兵,也没粮。”郭怀安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死灰色,“长安咱们看过了。这大唐,咱们也看过了。咱们……得回安西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画着红指印的木契,轻轻贴在石碑上。
“你欠李蛋的,我替你还了。用的是朝廷赏的钱,买得最好的吴布。”郭怀安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只要我郭怀安还有一口气,这布,这契,我一定亲手放到李蛋手里。我要告诉他,这是你张狗娃,拿命换回来的!”
李长安跪在旁边,眼泪无声地砸在泥土上。
孙大壮没有哭。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把崩了口的横刀,走到墓碑侧面,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一刀地刻了下去。
石屑纷飞。
“大唐安西”。
四个字,刻得极深,深得像要抠进这中原的土里。
离开晋阳城的那日清晨,下着蒙蒙的秋雨。
河东节度使马燧没有出城。他只穿着常服,立在城楼的雨檐下,望着那六骑渐渐融入灰白色雨雾中的背影。
“大夫(马燧兼御史大夫),他们……过得去吗?”幕僚立在身后,低声问。
马燧没有回头。
城楼下的雨水顺着青砖流淌,有点像当年平叛时流过的血。
“回不去,也得回。”马燧的声音沉闷,“他们是安西的兵,他们的根在那里,魂也在那里。这长安的繁华,这中原的锦绣,都留不住他们。”
他转过身,对亲兵道:“传令沿途关戍驿站。见安西使者,皆以最上等军马、干粮奉之。敢有留难者,军法从事。”
这是他身为大唐节镇,唯一能为这支孤军铺的半尺路了。
归途,是真正的向死而生。
有了朝廷的过所和重金,他们在回纥人的地界反而没有来时那般窘迫。
大部分的绢丝茶叶等贵重赏赐,都进了汗庭的牙帐。
余下的财物虽然不多,好在沿途的牧骑要得也少。
可出了回纥,重新踏入天山与吐蕃游骑交错的死亡地带时,每一阵风都透着血腥味。
吐蕃的暗哨比一年前更密了。
来时,他们是一支无人知晓的残兵败将,凭借着隐蔽和运气,侥幸击杀了暗哨,穿过了封锁。
可如今,他们人数更少,虽然装备好了些,还是全然无力对抗哪怕最小的一支吐蕃游骑。
他们只能昼伏夜出,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戈壁荒滩行走。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吃过树皮,啃过草根,饮雪咽冰,甚至在绝境中吞生肉,饮马血。
在路过沙陀碛时,他们看到了沙陀族人的营帐残骸,半埋在沙丘里,像一堆堆腐烂的骨骼。
他们只远远望了一眼,继续向前。
建中二年,腊月二十。
天山南麓,一处被安西军戏称为“鬼哭峡”的险口。
狂风夹着冰霰,打在铠甲上如急雨敲钹。
山道很窄,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冰渊,左侧是随时可能崩塌的雪壁。
李长安走在最前。
他的眼睛不好使,但在这样的风雪之夜,所有人都几乎算是瞎子。
他的鼻子和手上的感觉灵敏,凭着手里的一根长矛,一寸一寸地敲击着地面的冰层,靠触感和风里微弱的气流变化来探路。
郭怀安默默跟在他后面,双眼紧盯着地面,每一步都尽可能踩在李长安的脚印上;孙大壮牵着马匹,走在最后。
天气太冷,他们携带的绳子都冻得又硬又脆,没法用绳子互相牵连在一起,只能这样尽量减少失足的风险。
天边隐隐露出一些光亮,这一夜的跋涉总算快到头了。
李长安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继续向前。
可就在此时,他手中的长矛猛地一沉,没有传来撞击冰面的硬实感,而是空洞的一声“噗”。
李长安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往后倒。
可太迟了。
前方那块看似坚实的雪壳,实则是掩盖在冰缝上的薄脆伪装。
“咔嚓!”
没有尖叫。只有雪层瞬间塌陷的闷响。
李长安整个人直直地坠向黑暗的冰缝。
“长安!”
走在两步外的郭怀安,没有半点迟疑,像一头猎豹般向前扑倒,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在李长安即将消失的刹那,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猛地一拽,郭怀安的身体在冰面上剧烈滑行,大半个胸膛瞬间悬空。
“队正!松手!”李长安悬在半空,仰起头来,顶着寒风嘶声喊道,“你也会掉下来的!圣旨还在你身上!”
“闭嘴!”
郭怀安的牙龈咬出了血。
他的左手死死抠住冰缝边缘的一块突出的黑岩,指甲瞬间翻折剥落,鲜血在冰面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红痕。
那块黑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周围的冰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它只是被冻在冰层里的,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大壮!!”郭怀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孙大壮已经甩开马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死死攥住李长安的衣领,双脚蹬着一块巨石,怒吼着向后拔。
就在李长安的身体被拽上冰沿的一刹那——“砰!”
郭怀安左手抠住的那块黑岩,轰然断裂。
b𝙌ℊe 9.𝘾o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