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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沙考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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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考验这片农场的,是仲夏一场说来就来的沙暴。

那天上午,日头像一块烧透了的铁,直直压在头顶。

天不是蓝的,是一种发白的亮,刺得人心里瘆得慌。

汗刚从毛孔里渗出来,还没来得及聚成珠,便叫热气烤干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盐,绷得脸发紧。

何望舒舔了舔嘴唇,裂口处立刻渗出一点铁锈味,淡淡地漫在舌尖上。

她正弯腰去扶一株被风吹斜的红柳,忽听前头老韩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岔了:“别干了!收家伙!快!”

她直起身,顺着老韩的目光望去,只见西边天际起了一层黄雾。

起初那雾还比较单薄,像谁不经意扬了一把黄沙。

然而转眼,薄雾却翻滚着、膨胀着,慢慢接上了天。

天不是一点点暗下来的,倒像叫人兜头罩了一层浑黄的布,沉沉压下。

更怪的是,地上忽然静了,连草根旁边惯常乱爬的小虫也不见了影子。

“旋风要来了!”老韩脸色发青,神色更紧张了,拼尽力气大吼:“撤工具!赶紧护苗!”

农场上,顿时动了起来。

没有人乱,只有快。

坎土曼碰撞的脆响、麻袋拖过沙地的摩擦声、压低了的催促声,杂在一起,沙沙啦啦地响成一片。

刚下地不久的苗木被重新加固,没补完的柴草障也顾不上细收了,只能先把迎风一面死死压住。

何望舒抱起一捆芦苇往红柳根脚堆,手心叫苇秆割得生疼,还是不敢停。

风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先是远处低低的一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贴着地皮奔过来;紧接着,风声就尖起来,越尖越近,越近越满,最后轰的一下,像是把整个天地都压住了。

细沙扑上来,根本不是吹,是抽打!

砂粒劈头盖脸落下来,打在额角、脖颈和手背上,像无数细小的针,烧得人发麻。

何望舒的鼻孔里瞬间塞满了沙,呼吸时喉咙里嘶嘶作响,像拉风箱。

她不敢张嘴,可牙缝里还是进了沙,咯吱咯吱地磨,磨得牙根发酸。

新立好的柴草障被压得嗡嗡作响,干草和芦苇彼此摩擦,散出一股晒透了的热草气,近乎焦糊。

何望舒和几名同志,守着最外沿的一排红柳。

她们用麻袋和草束在迎风一侧垒成一道临时矮墙,可风猛地一扑,麻袋像纸片一样被掀得直颤。

旁边有人喊了什么,话刚出口,立刻便叫风撕碎了,半个字也听不清。

陆国庆原本在里侧护着锅驼机,他看见天色不对时,便早就把机器藏好了。

毕竟这台铁家伙要是埋了,场里的水就断了。

可他刚做好防范,半眯着眼往外一瞥,看见何望舒还蹲在那排红柳边,肩背都快叫风沙压平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来不及多想,随即迎着风冲了出去。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半弓着身子,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土里,风从侧后方推着他,几乎要把人掀翻。

他扑到何望舒身边,一把按住她怀里那捆快要卷走的麻袋,吼了一声:“先退一点!”

何望舒满脸是沙,嘴唇干裂地渗出血来。

她连头都没回,只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风里透出来:“这排苗……不能倒……”

陆国庆看她那样,知道再说也没用。

他索性不再劝,一矮身,和她一左一右把那几株红柳护在中间。

风卷着沙粒往领口、袖口和鞋帮里钻,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何望舒低着头,手死死压住木桩,掌心新结的痂又裂开了,血还没渗出来,便先叫沙尘糊成了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风势忽然又猛了一截。

侧面一股旋风贴着地皮扫过来,卷起那捆用来挡风的芦苇,连着麻袋一起掀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朝何望舒砸下去。

她被沙迷了眼,什么也看不见,本能地抬手去挡。

脚下却一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沙障后头倒去。

这一瞬间,陆国庆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一把拽住她,把她往自己这边猛地一带,随即弓起脊背,双臂撑地,整个人牢牢挡在她上方。

那捆裹了沙的芦苇重重砸在他背上,闷响一声,随即散开。

断裂的苇秆、沙土和麻袋片哗啦啦滚落下来,擦着陆国庆的肩头划过,也落了何望舒满头满脸。

何望舒闭着眼,只觉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一股热气罩下来,带着浓重的汗味、机油味,还有沙土被体温烘热后的腥气。那不过几秒钟,风声却像一下子隔远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急得发空;也听见他的,就在耳侧,沉而稳,像沙暴里一台还在硬撑着转的旧机器。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肌肉绷得铁紧。

沙,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簌簌漏下去。

何望舒睁开眼,睫毛上结着沙壳,视线模糊。

不过几秒,苇捆滚开以后,陆国庆立刻直起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转过去压住那根快要脱手的木桩,朝旁边人吼了一句:“把后头那道障也压住!”

他没有回头看她,她也没有说话。

可她记住了那几秒钟里,他脊背撑出的一小片安静,只够容下她一个人,却重得像一座山。

风一直刮到夜里,才一点点小下去。

那一晚,谁也没睡踏实。

地窝子的被褥里全是沙,牙缝里也全是沙,连炊事班熬出来的稀粥喝到嘴里都带着细渣,嚼起来咯吱作响。

可天一亮,大家还是都起来了。

谁也没多说,提上坎土曼、背上柳条筐,闷头往外沿赶。

一路上,每个人心里都吊着。

昨天那么大的风,沙障还能剩多少,树苗又倒了多少,谁都没底,脚步越走越沉。

走到前沿时,众人脚步都慢了。

最先看见的,是最外头那几道柴草障。

它们并没有被整个掀翻,大多还牢牢立在沙面上,只是墙根积了厚厚一层沙,像给篱笆脚下垫了一圈褥子。

有几处被风剐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苇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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