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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面前的记事本，从中抽出一沓复印件，推向桌面中央。
「这是南州交警支队开出的一百二十份顶格罚单。上面有执法记录仪的编号，有交警的签名。超限丶超载丶尾气不达标。」
祁同伟直视郭正明，「省属国企不能带头违法。既然开了罚单，我们必须照章缴纳，接受处罚。」
郭正明眼角抽搐了一下。「同伟同志！现在是谈罚单的时候吗？电厂的锅炉要熄火了！」
「锅炉熄火，是因为运煤车遭遇了不可抗力的行政执法。」祁同伟寸步不让，搬出了最冰冷的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明文规定，连续驾驶重型载货汽车超过四小时未停车休息，或者停车休息时间少于二十分钟的，属于疲劳驾驶。必须强制休息。」
祁同伟看着面色铁青的梁博远。
「从平山编组站发车，加上在雪地里堵车丶排队过磅。我们的司机已经在驾驶室里连续待了九个小时。为了配合南州市的治安整顿，他们依法拔出钥匙，去招待所强制休息二十四小时。」
祁同伟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撇去浮沫。
「梁副书记，港建集团的职工完全遵守了政法委立下的规矩。您总不能要求他们知法犯法，疲劳驾驶去开那些已经被扣押的违章车辆吧？」
大屏幕上，南州市代市长周建刚满头大汗地站在路灯下，身后是堵死国道的车队。
「祁省长……我求求您了，帮帮忙协调一下司机吧……」周建刚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知道，这口黑锅如果砸下来，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终结了。
祁同伟靠向椅背，没有去看大屏幕。
高育良端坐在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火候到了，该揭锅了。
「规矩是用来服务人民的，不是用来卡老百姓脖子的。」高育良的声音透着省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李伟。」
省委组织部长李伟在后排起立。
「省委巡察办立刻进驻南州交警支队和交通局。」高育良下达指令，不带一丝温度。
「停职接受审查。周建刚同志作为代市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即刻停职反省，交由省纪委进行谈话。南州市的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市长暂代。」
一剑封喉。
南州，这块郭正明和梁博远极力想要保住的飞地，被高育良用最正当的民生理由，生生劈开了。
郭正明的手指死死扣住大腿，嘴唇紧闭。他想反驳，想用组织程序来阻挡，但在全东海市几百万挨冻市民的民怨面前，任何阻拦都会被视为对抗民意。他输得一败涂地。
「同伟同志。」高育良看向祁同伟。
「服从省委调度。」祁同伟关掉面前的麦克风，拿出手机，发送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简讯：发车。
十分钟后，南州市104国道旁。
蹲在快捷宾馆大堂里抽菸的司机们接到了调度中心的指令。众人掐灭菸头，拿上钥匙，走出大门。南州交警拿着刚从系统里紧急撤销的单据，一个个送到司机手里，满脸赔笑。
气刹的放气声此起彼伏。一百多辆重载煤车依次启动，浩浩荡荡驶入夜色，向东海市区的方向疾驰。
会议室散场。
常委们陆续离席。
郭正明坐在椅子上没动，面前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梁博远收拾着文件，动作僵硬。
祁同伟站起身，将记事本装进公文包。
他走到郭正明身侧，停顿了一下。
「郭省长。看一步，走三步。」祁同伟的声音极轻，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南州的这套双轨制，地基打偏了。靠扣几辆车，是盖不起来高楼的。」
祁同伟提着公文包，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冷风吹过，祁同伟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稳健的声响。
他知道，南州破防，意味着郭正明在基层的防线被撕开。
但郭正明背后还有京城的部委资源，还有那未曾彻底死心的宏观改革美梦。
下一城，郭正明一定会转移战场。物流和实业走不通，他会把手伸向更隐秘的通道。
比如，海关，或者外资。
祁同伟走进电梯，按下了底楼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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