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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九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雨停以后,山里没风。
老山界压在云底,山脊黑得像一排合拢的牙。
罗九跪在泥水里,手指抠进土里。
“再进去,就不是路了。”
赵铁锋把枪背正。
“山里没路,脚踩出来就是路。”
罗九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头看杨林松缠着纱布的手。
纱布底下,金光一跳一跳。
“它认得你。”
“你往里走,它就醒得快。”
几名护送战士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握紧枪。
有人往山里看。
杨林松没回头。
“罗九,带到外围。”
罗九愣住。
杨林松扫了眼后头六名战士。
“你们也退。”
一名排长急了。
“杨同志,命令是护送你们进核心区。”
杨林松走到旁边一棵树前。
树皮青黑,枝叶还绿。
他拔出军刺,横着一剖。
树干裂开。
里面是空的。
没有木心。
只有一层薄薄的皮,撑着整棵树站在那儿。
树腔里挂着几缕金绿色细丝。
细丝被光照到,慢慢缩回去。
排长不说话了。
杨林松把刀在树皮上擦干净。
“这里不是死地。”
他看着山。
“这里是在装死。”
赵铁锋咧了下嘴。
“这山挺会演。”
沈雨溪把译稿塞进防水袋,声音低。
“装死,是为了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杨林松看了她一眼。
“所以人少点,喂不饱它。”
这话糙。
但没人笑。
排长还想坚持。
杨林松伸手,按住他肩膀。
“外围设火线。汽油、石灰、硫磺,全铺上。”
“任何从山里出来、会说人话但没有影子的东西,先烧。”
排长脸色变了。
“没有影子?”
“对。”
杨林松收回手。
“别跟它讲道理。它比你会讲。”
排长立正。
“明白。”
罗九带人退了。
山口只剩三个人。
杨林松,赵铁锋,沈雨溪。
还有一条往山里钻的旧矿道。
矿道口被藤蔓遮着。
藤蔓上没有露水。
雨刚停。
正常叶子该滴水。
这些叶子干得发硬。
赵铁锋伸手扯下一片。
叶子断口没有汁液。
只有一点灰白粉末。
“壳。”
他说。
“这山从外到里,都披了一层壳。”
杨林松没接话。
掌心金线又跳了一下。
方向在前面。
三人入山。
走了不到半里。
第一具动物尸体出现。
一只野猪趴在树根下。
皮毛完整。
眼睛还睁着。
赵铁锋用刺刀挑开肚皮。
里面空了。
内脏,血肉,骨髓,全没了。
只剩一张皮和一副薄骨架。
沈雨溪蹲下,用镊子夹起骨缝里一点残渣。
“不是腐烂。”
“是被吸干。”
她抬头看杨林松。
“黑瞎子岭那些皮囊,是这里的低配版。”
赵铁锋啧了一声。
“合着东北那一摊子,还是分店。”
杨林松看着山里。
“总店在前头。”
越往里,树越密。
可林子里没有鸟声。
没有虫声。
连蚂蚁都没有。
岩缝里偶尔探出金绿色细丝。
赵铁锋点燃火柴。
火靠近。
细丝立刻缩回岩缝。
动作很快。
像怕疼。
杨林松记住了。
怕火。
不一定怕死。
三人继续推进。
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一片黑。
不是阴影。
是烧焦后的岩壁。
矿道口被炸塌一半。
剩下半边岩壁呈琉璃状,摸上去滑,硬,边缘反着暗蓝色光。
赵铁锋伸手敲了敲。
“玻璃化。”
他声音沉了。
“普通山火烧不出来。”
杨林松蹲下。
泥里有东西。
他用军刺一挑。
一枚弹壳滚出来。
黄铜壳。
锈蚀严重。
赵铁锋拿起来看。
“1950式步枪弹。”
他把弹壳放进掌心,握了两秒。
“五四年的。”
沈雨溪在旁边挖出半截断军刺。
刃口烧黑。
刀脊弯了。
像被高温烤软后又硬掰断。
杨林松伸手去接。
刚碰到。
掌心金线猛地一缩。
疼。
从皮下往骨头里钻。
杨林松面不改色,反手攥紧断军刺。
金线退到手腕处。
像老鼠遇见猫。
赵铁锋看到了。
“这刀能压它。”
杨林松拇指擦过刀脊。
烧黑的刀脊下,露出一条刻痕。
不深。
但直。
像杨卫国的字。
赵铁锋靠近,用指腹摸了摸旁边岩壁。
“这儿有暗记。”
他蹲下,清理岩灰。
岩壁上露出三个符号。
抗联老路子的暗记。
不是路标。
是警告。
赵铁锋念出来。
“别信活着的矿。”
沈雨溪立刻去看旁边的焦黑岩面。
那里还有几行日文残字。
被烧掉大半。
她拿铅笔拓了一遍,快速拼读。
“胎矿。”
“自复制。”
“拟声。”
“吞噬记忆。”
她念完,矿道里安静了一下。
赵铁锋骂了一句。
“怪不得它会唱老七那首破歌。”
杨林松没反驳。
他想起地底五百米那段军歌。
想起老四。
想起朱首长临死前那双眼睛。
源胎不是单纯模仿声音。
它吃过谁,就能学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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