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9. c o m 一秒记住!
热浪。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人骨髓都烤干的热浪。目之所及,是刺眼的、晃动的赭红色沙丘和裸露的岩石,几丛顽强的荆棘是唯一的绿色。几排低矮的、用泥砖和锈蚀铁皮搭建的营房,一个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一圈象征性的铁丝网,这就是全部。空气里弥漫着沙土、汗水、劣质燃料和某种东西缓慢腐败的甜腻气味。
这里比当年陈楚枫待过的那个训练营更加偏僻,条件更加原始,受训的“材料”也更加驳杂——有从附近战乱国家逃难来的半大孩子,有被部落冲突驱逐的年轻人,有纯粹为了混口饭吃的流浪汉。他们眼神浑浊,衣衫褴褛,在教官(同样是几个不得志或负伤退下来的外围雇佣兵)的皮鞭和吼骂下,像牲口一样进行着最基础的队列、体能和武器操作训练。
雷诺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被分配了一间单独的、同样简陋的泥砖房,领到了一套教官的服装(磨损的沙漠迷彩)和一根短粗的、包着皮革的教鞭。训练营的负责人,一个绰号“鳄鱼”、缺了一只耳朵、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戾气的前南非雇佣兵,只是斜眼打量了他一下,扔给他一份粗糙的训练大纲和一份“材料”名单,用生硬的英语说:“规矩你懂。别把他们当人看,当工具。练废了,练死了,是他们的命。但别浪费太多‘材料’,公司要看到成果。明天开始,你负责C组的体能和武器基础。”
雷诺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东西,转身走向分配给他的营房。身后的“鳄鱼”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凄厉的哨声就撕裂了沙漠的宁静。雷诺穿着教官服,拿着教鞭,面无表情地站在C组那三十多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新“材料”面前。他们大多不会英语,甚至彼此语言都不通。
他没有像“鳄鱼”和其他教官那样声嘶力竭地咆哮、辱骂。他只是用冰冷、毫无起伏的语调,通过一个本地翻译,下达着最简单的命令:“列队。报数。跑步。俯卧撑。深蹲。”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死寂般的平静和眼神中透出的、仿佛看待死物般的漠然,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恐惧。动作慢的,他会走过去,用教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小腿或背上,留下清晰的红痕。动作错误的,他会用最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纠正,毫不顾及对方的疼痛或恐惧。他示范武器分解结合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精准得如同机器,然后要求那些手指颤抖、眼神茫然的新兵在更短时间内做到,做不到就罚,罚到昏厥为止。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冷酷、高效地执行着“训练”这项指令。没有愤怒,没有不耐,也没有丝毫“教导”的温度。他只是要将这些“材料”,捶打成符合最低使用标准的形状。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材料”会承受多少痛苦,留下多少心理阴影,甚至会不会崩溃、死亡,他毫不在意。就像他毫不在意自己一样。
训练日复一日。沙漠的烈日和风沙,无休止的体罚,简陋到令人作呕的食物和饮水,还有教官们(包括雷诺)冰冷的眼神和随时可能落下的鞭子,迅速摧毁着这些新兵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有人深夜哭泣,有人试图逃跑(被抓回后的下场极其凄惨),更多的人则迅速麻木,像行尸走肉般重复着每日的折磨。
雷诺沉浸在这种机械的残酷中。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训练场上的绝对掌控感,似乎能短暂地麻痹那噬心的痛苦。只有深夜,独自躺在散发着霉味和沙土气息的硬板床上,盯着漆黑低矮的屋顶时,萨拉的面容、她最后的话语、她指尖滑落的触感、她腿上那片刺目的猩红……才会如同最恶毒的梦魇,蛮横地冲破他努力筑起的心防,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这时,他会死死咬住手臂,直到尝到血腥味,或者起身,在营房外的沙地上,进行近乎自虐的体能训练,直到力竭倒地,在冰冷的沙土中喘息,望着南半球陌生而璀璨到冷酷的星河。
手腕上的表,指针无声走动,标记着在这片沙漠炼狱中流逝的、毫无意义的时光。他偶尔会抚摸表壳,冰冷的触感不再带来慰藉,只带来更深的、刻骨的寒意。他知道,那个会笑着对他说“我会对你负责”、会在他生日时送他手表、会在训练间隙偷偷给他塞水果、会在战斗中毫不犹豫冲出来接应他的女孩,永远地留在了巴尔干干燥的河床上。而他,被困在这片更加荒芜的沙漠,和内心那座更加冰冷绝望的废墟里。
训练营的生活简单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雷诺很快赢得了“哑巴死神”的绰号。新兵怕他,其他教官对他敬而远之。他不在乎。他只是活着,机械地活着,用训练他人的痛苦,来暂时忘却自己的痛苦。直到某一天,一封来自“鹰巢”、经由公司渠道转来的加密信件,打破了他行尸走肉般的日常。
信是卢卡写的,很短,只有两句话。
“新任务。目标涉及‘玄武’数据泄露源头调查。与夏国有关。需要可信任、熟悉背景、且状态稳定的人。给你两周时间决定。回‘鹰巢’,或者继续留在沙漠。”
信纸在雷诺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冰火交织的震颤。“玄武”数据。父母遇害的可能线索。夏国。调查。
萨拉的血,父母的仇,还有那早已模糊的、名为“陈楚枫”的过去,与这封简短的信,骤然碰撞在一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沙漠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腕表上的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
是继续在这片沙漠中,用麻木和残酷埋葬自己,埋葬过去,埋葬一切?
还是回去,回到那片充满危险和回忆的战场,去面对血淋淋的真相,去完成那未竟的、或许注定更加血腥的归途?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在沙漠烈日下依然反射着冷光的手表。
表盘之下,秒针跳动,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𝓑 Q ⓖe 9. 𝒞o 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