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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夜问(第1/2页)
夜渐深了,杜若院里的灯还亮着。
宝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的脚凳上,拧了帕子递给杜若。
杜若接过去敷在脸上,热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宝儿便蹲下身去替她脱鞋,动作熟稔又自然,像是在杜家做了许多年的丫鬟。
门外传来值夜婆子的一声哈欠,随后是脚步拖沓着远去的声响。宝儿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掩上门,插上门闩。
再转过身时,她的眼神变了,像两盏被点燃的灯,光芒内敛而深邃。
她的脊背也挺直了——周身透出一股子清冷的气息,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杜若靠在榻上,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上仙这模样,倒是比方才顺眼多了。”
君澜——此刻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女仙——在绣墩上坐下,也不端架子,只是淡淡地看了杜若一眼。
“你倒是适应得快。”君澜道。
“不适应又能怎样?”杜若抬起手,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双陌生的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这具身体已经给了我,我总不能天天哭哭啼啼地说‘我不要’吧?”
君澜没有接话。
杜若放下手,目光落在窗纸上。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像是气力不足。
“上仙,”杜若道,“那个真正的杜若……她的魂魄,您渡走了吗?”
“渡了。”
“她去哪儿了?”
君澜沉默了一瞬,才道:“去该去的地方。”
杜若听出这句话里的回避之意,便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附身才一日,却已经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间,有些事是活人不能问的,问了也没有答案。
“这具身体,我可以用多久?”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君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肉身凡胎,自然有朽坏的一天。”
君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的灵识附在其中,只要不遭横祸,活上几十年是不成问题的。”
“几十年呀,”杜若的目光担忧起来,“不知道我那树身可否撑几十年,我是茶灵,附身于人体,总归不是办法。”
君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花啪地炸开,落下一小截灰烬。
杜若重新靠回榻上,忽然问道:“上仙,您在杜家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你指什么?”
“那个杜茂源。”杜若的目光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他是真的疼女儿吗?”
君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也不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他在灵堂上哭,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女儿死了,还是心疼丢了一船财物?”杜若喃喃,“他怎么会让才十几岁的杜若押送那一船财物去东海?去东海干什么?财物要送给谁?”
“所以,死在那片海里,对杜若来说未必不是解脱。”
君澜的话,让茶灵似懂非懂。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更深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君澜突然开口:“那柳氏身上,背着人命。”
杜若惊呼出声。
“我感应到她身上背着一个女子的怨气,且这股怨气似乎缠在她身上好些年了,怨气不散,说明死者死得极不甘心。”
杜若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好冷啊!”
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杜若下意识地往榻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杜若还想再说什么,君澜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杜若的呼吸一滞。
君澜站起身,转身的瞬间,她的身形、面容、眼神——全部发生了变化。那个清冷如雪的女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低眉顺眼、神色木讷的小丫鬟宝儿。
她动作麻利地端起脚凳上的水盆,又拿起帕子搭在盆沿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和方才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前头的脚步沉稳有力,是成年男子的;后头的脚步轻而碎,像是小心翼翼跟着的下人。
𝔹 q ℊe 9. 𝑪o 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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