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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48:陈至兖州遇霍乱,危机四伏再考验(第1/2页)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陈宛之坐在车厢前头,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没吃,只盯着前方那座城门楼子看。兖州到了。
天刚擦黑,风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味儿——不是尘土,也不是牲口粪,倒像是烂菜叶子混着铁锈泡了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后蒸出来的气。她皱了下鼻子,把饼塞回包袱,顺手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冰凉的,和往常一样,不响也不动。
身后车队缓缓停下。李三妹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的灰:“沈公子,真不进城?这荒坡上连个遮风的地儿都没有。”
“不进。”陈宛之声音不高,但清楚,“城门关了,守军不让出也不让进。刚才派去打听的两个兄弟回来说,城里发了霍乱,死了三十多人,官府封城三天,禁止人员流动。”
李三妹吸了口气:“霍乱?那玩意儿……沾上就死啊!”
“所以才不能进。”陈宛之跳下车,脚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咱们在城外扎营,先稳住队伍。你去通知各车,今晚不生明火,所有人喝水前必须烧开,用石灰粉擦手,谁敢偷懒,扣一天口粮。”
“可咱带的石灰不多了……”
“省着用。”她说,“现在每一粒都比盐金贵。”
队伍安静下来。原本还有人说笑,孩子哭闹,一听“霍乱”两个字,一个个都闭了嘴。几个老人缩在车板上,抱紧膝盖,眼珠子直往城里方向瞟。一个穿补丁袄子的汉子蹲在地上,突然一拳砸向地面:“命苦啊!逃荒逃到这儿,又碰上瘟神!早知道就不该跟着走,还不如死在老家!”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听说是南街一家吃了河里的死鱼,当晚就开始拉肚子,第二天人就没了,肚皮青得像茄子……”
“别说了!”一个女人捂着孩子的耳朵喊,“吓着娃咋办!”
陈宛之没说话,走到中间那辆装药箱的车旁,掀开布帘检查。草药还好,止泻的车前子、地锦草还有些存货,但量不够撑五天。她翻出笔纸,记下缺项,递给李三妹:“明天一早,派两个人绕到西门,找守军买点粗盐和石灰,就说我们是路过商队,愿出双倍价。”
“他们肯卖吗?”
“试试。”她合上本子,“不肯也得试。总不能等死。”
李三妹点点头,转身去安排。陈宛之站在车边,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风吹得旗子哗啦响,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一声短,一声长,听着不像人,倒像狗叫。
她收回视线,开始清点人数。五百零七人,一个不少。她让每辆车报一遍名册,确认无误后,下令分组搭棚。男人负责砍树桩、拉绳子,女人铺草席、拢被褥。她亲自划出区域:病弱者居中,壮劳力在外围,孩子统一由几位大嫂照看,不得乱跑。
忙到半夜,营地总算有了模样。十几顶简易帐篷歪歪斜斜支在坡上,中间空出一块平地当集会场。陈宛之最后巡视一圈,见人都睡下了,才回到自己的小帐。
帐内只有一张矮几、一条薄毯、一只油灯。她坐下,打开《农政全书》,翻到夹着那张写着“欠债偿命”的废纸那页。指尖轻轻划过墨迹,没多看,合上书,吹灭灯。
外头虫鸣四起,风一阵冷一阵热。
她没睡。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大喊:“老刘头不行了!”
陈宛之披衣冲出去时,一群人已经围在东侧第三辆马车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躺在草席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肚子鼓得像要炸开,四肢抽搐着,嘴里不断往外冒清水样的东西,气味刺鼻。
她蹲下身,伸手探他脖颈,脉搏跳得极快,又虚浮无力。翻开眼皮看,瞳孔散大。再看他身边摆着的水囊,口子敞开,边上还放着一只豁口陶碗。
“他喝过这个?”她指碗。
旁边一个婆子点头:“喝了两口,说解渴……昨晚上就喊肚子疼,以为是吃坏的,没在意……”
陈宛之立刻站起身:“封锁这辆车!所有人退后五步,不准靠近!谁碰过他的东西,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没人动。
她提高声音:“我说话不管用了?想活的就照做!不想活的可以继续站着!”
人群这才往后退。几个曾扶过老刘头的人举起手,掌心沾着湿痕。她让李三妹取来石灰粉,命令他们当场搓洗,一遍不够,洗三遍。
“谁和他同饮过水?”她问。
三个男人举手。
“去北边那棵歪脖子树下坐着,不准和别人说话,不准喝水吃东西,等我吩咐。”
三人脸色发青,低头去了。陈宛之转身进自己帐,取出仅剩的一包雄黄粉,撒在袖口和鞋面,又拿药囊里的旧布条裹住口鼻,只露出眼睛。
她独自进了病车。
半个时辰后出来,脸上汗湿一片。她摘下布巾,扔进火堆烧了。
“是霍乱。”她对围在外面的人说,“烈性,传得快。他喝的水被人动过手脚,或者水源本身有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传播路径。”
“那……那他还救得活吗?”有人颤声问。
她摇头:“来不及了。这种病发作猛,脱水太快,草药压不住。”
话音未落,车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到车壁。接着是剧烈的呕吐声,然后一切安静。
她进去看了一眼,走出来时说:“人走了。”
众人沉默。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低声哭起来,越哭越大声,引得几个小孩也跟着嚎。陈宛之没制止,只让人把尸体用厚布裹好,抬到下风口十丈外挖坑深埋,不留标记。
做完这些,她召集五名骨干到主帐开会。
“听好了。”她坐矮几上,声音平稳,“现在开始,所有人执行五件事:第一,现存饮水全部集中,由专人看管,烧开后再分发;第二,所有器具用石灰水涮过才能用;第三,药箱由三人共管,取药登记签名;第四,昨晚和死者接触过的十二人列成名单,单独隔离观察;第五,每日早晚各点一次名,少一人立刻上报。”
“要是……要是再有人倒下呢?”李三妹问。
“同样处理。”她说,“我会亲自查看,但不会让任何人冒险。你们记住,恐慌比病更可怕。只要我们守规矩,就有活路。”
会议结束,各人分头行动。烧水的烧水,刷锅的刷锅,记名的拿笔抄录。陈宛之站在空地中央,看着人们忙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简。
它还是冷的。
她闭了下眼。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画面,没有未来记忆碎片,没有科技常识,也没有历史脉络。这一次,什么都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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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望向营地边缘。那里躺着几具昨天运出来的尸体,盖着破席,风吹一角,露出半截发黑的手指。
她转身走进主帐,拿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凡饮用同一水源者,列为一级接触;
凡触及其衣物、器具者,列为二级接触;
凡与其交谈距离不足三尺者,列为三级接触。
各级人员每日汇报身体状况,异常即报。”
写完,交给李三妹去张贴。又取来炭笔,在地上画出行进路线图,标出水源点、避风处、可能的交易点,准备等疫情过去后继续北上。
傍晚,有人来报:一名妇女开始腹泻,伴有低烧。
陈宛之立即带人前往查看。患者住在西侧第二帐,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蜷在草堆上发抖。她让随行男子留在帐外,自己戴好防护布条进去。
查完出来,她下令将该帐划为“疫区”,派两人轮岗值守,禁止出入。同时调拨部分干粮和药草优先供给该区,并增加烧水频次。
夜里,营地格外安静。没有歌声,没有笑语,连孩子都乖乖躺着不动。陈宛之坐在帐外石头上,仰头看月亮。残月如钩,照得坡上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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