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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沈渡靠在南门城楼的柱子上,把铁矛杆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左腿的旧伤在白天持续激战之后彻底发作,膝盖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周敬给他敷的草药被体温一焐就干,干了就掉渣。他闭着眼听着城外的动静——羌人的营地里有篝火,有马嘶,有隐约的人声,但没有调动的迹象。姚苌今天损失不小,今晚不会再攻。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但明天一定会来。明天攻城锤会再次撞向千斤闸,那道裂缝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些竹简,借着垛口上油灯的微光又翻了一遍。竹简上关于姚苌的记录并不多,只有寥寥几卷提到了羌人部族的兵力分布和粮草储备位置,但其中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让他停住了目光——「羌人惯用内应,攻城前必先遣人潜入城中,或纵火,或散谣,或刺杀守将。以往攻陇西丶天水时皆以此法先破城防。」
内应。白天攻城锤撞门时,南门的千斤闸操作房附近有几个溃兵在闲逛——不是守南门的兵,面孔很生,说是北门调来帮忙的,但没有老魏的调令。当时沈渡正忙着对付攻城锤,没有细想。事后老魏巡查了一圈,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他们不是溃兵。是姚苌的人。混在溃兵群里进了城,白天在城墙上踩点,看到了千斤闸的裂缝,也看到了火油存量不多。他们现在就在城里,藏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最合适的时机——烧掉粮仓,打开城门,或者刺杀守将。
沈渡把竹简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拄着铁矛杆往城下走。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但他的步伐很快,穿过还在收拾残局的守军和民夫,一直走到粮仓门口。粮仓在城中心偏西的位置,是一排夯土墙的仓房,仓门紧闭,门口有四名守军站岗。仓房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但这是长安城里最后一点粮食,如果粮仓被烧了,守军不用等到明天傍晚就会自己溃散。老魏跟着沈渡赶到粮仓后,听沈渡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留下自己最信任的三个弟兄守在粮仓周边。沈渡在返回城楼之前停了一下,转向老魏:「传令下去,所有垛口加双岗,今晚不许换班——原来当值的人继续当值,不当值的人全部到城墙上睡觉。把兵器放在手边,听到任何动静立刻起身。」
他又去了伤兵营。周敬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被箭矢射穿小臂的年轻士卒换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专注而疲惫。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把怀里那包从函谷关带来的草药放在门框边的木架子上。周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门附近的一间废弃民房里,几个人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交谈。羌人话语速极快,语气急促而压抑。桌上摊着一张用炭笔画的草图,是南门千斤闸的结构简图,闸门裂缝的位置被标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人指着草图上北城墙东段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旁边一个一直在沉默的瘦高个子忽然开口,用羌语低声说了几个字——「今夜行动。」
沈渡已经重新回到城墙上,蹲在老魏身边对着他耳语了几句。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粮仓方向的巷口。沈渡又把阿木叫过来,让他把剩下的还能用的火油罐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城墙上备用,另一份搬到粮仓后面的空地上。阿木问他要做什么,沈渡只说了一句:「听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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