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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校尉从鲜卑大营外围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渭水对岸的鲜卑营寨里次第亮起篝火,远远望去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沿着河岸排开。他把马缰交给城门口的哨兵,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沈渡正站在垛口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饼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自从围城结束后,他已经习惯了边吃饭边处理军务,不是在城楼上就是在伤兵营,偶尔去粮仓找阿芷核帐时能在棚子里坐着吃口热的就已经算休息了。
「沈爷。」朱校尉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两件事。第一件——鲜卑人的骑兵开始往西移动了,不多,大概两三千,但走得很整齐,不像是换防。辎重车队跟在骑兵后面,驮马背上的粮袋比之前多了不少。看样子慕容垂是认真的。」
沈渡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干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望远镜往西面扫了一圈。暮色中渭水上游的河岸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排移动的黑点——那是鲜卑骑兵的队列,马头朝西,辎重车队拖在后面,扬起的烟尘被晚风压得很低,不容易被远处发现。但沈渡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骑兵队列里没有帅旗。慕容垂本人还没有动,这支先遣队只是去打前站的。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可能还没有最终敲定,或者慕容垂仍在犹豫——多疑的人到了最后关头也会拖延,因为他太害怕选错。
「第二件事。」朱校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慕容德到了。」
沈渡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停住了。慕容德是慕容垂的亲弟弟,鲜卑慕容部的第二号人物。历史上慕容垂建立后燕之后,慕容德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后来自己也在山东建立了南燕。但慕容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慕容德在鲜卑部众中素有威信,麾下有一批只忠于他本人的嫡系骑兵。慕容垂对这个弟弟既要用又要防,平日里不让他染指核心决策,只在需要打硬仗时才把他推到前面。现在慕容垂把他叫到长安城外来,目的只有一个:会面一旦达成,联军就要立刻攻城,需要慕容德的嫡系骑兵打头阵。但慕容德会不会甘愿给哥哥当先锋,那就另说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从北面来的,带了自己的亲卫骑兵,没进主营,在鲜卑大营东面单独扎了营。」朱校尉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炭笔画的简易地形图,上面标出了慕容德营地的位置丶亲卫骑兵的大致规模以及和主营之间的距离。作为氐人军官,朱校尉带出来的都是他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传令兵和斥候,图上标注的每一项数据都是三组暗哨交叉核实的,准确度很高。沈渡接过图借着垛口上松明火把的光看了一遍,手指在慕容德营地与主营之间标出的那片距离上停了一下——慕容德没有进主营,而是单独扎营,说明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比他预想的更微妙。
「我们埋在鲜卑营里的眼线还传出来一个消息。」朱校尉的手指在鲜卑主营的轮廓上轻轻敲了敲,「慕容德刚到那天夜里,慕容垂的帅帐里亮了整夜的灯。巡营的哨兵听到帐内有争吵声,不是一般军议,是拍案子的那种。具体吵什么听不清,但从语气和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判断,慕容德不愿意带自己的人去打头阵,说长安城防他是亲眼在土梁上观察过的,羌人围了近两个月都没啃下来,鲜卑骑兵再快也不能用马脑袋去撞城墙。慕容垂骂他畏战——『畏战』这两个字是眼线亲耳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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