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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日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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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杂志的记者李晓萌到铜陵镇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项目部前面的黄土路晒得发白,刘建国提前一个小时让人洒了水,水汽蒸起来裹着尘土的味道,闻着像夏天最烈的那口气。沈浪没去接,他在办公室里看顾大成刚送来的下季度施工计划。鹤坪改线段全线贯通之后,顾大成的队伍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铜陵镇通往县城的县道拓宽工程。这条路不归沧海集团修,是县里的项目,资金缺口大,进度拖了两年。顾大成主动找的县交通局,说沧海集团可以垫资先把最难的那几段抢出来,等县里资金到位了再还。沈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顾大成已经把挖掘机开进场了,他打电话问顾大成,顾大成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他没法反驳的话——“老板,那条路再不修,明年开春雨季一来就得断。断了我来回路不好走,工地上材料运不进来。”沈浪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看着办”,就把电话挂了。他现在对顾大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看着办”。这个从十八岁就开始修路、修了快三十年的老公路,比他更知道哪条路该修、哪条路能等。他说该修的路,就是真该修了。

李晓萌的车停在项目部门口的时候,沈浪正从办公室里出来。一辆银灰色的捷达,车身全是泥,像是从哪条山沟里刚爬出来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走到沈浪面前伸出手,“沈总你好,我是李晓萌。”沈浪握了一下,手掌有薄茧,握力不小,不像那种常年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记者。“你开车来的?从北京开到铜陵镇?”李晓萌点头,“一千四百公里,开了两天。我想看看从北京到铜陵镇这一路的路况变化,进了你们省界之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到了县道那段,我的车底盘刮了三次。但从镇口到项目部这段,路突然变好了。”她顿了顿,“这段是你们修的。”

沈浪没接话,侧身让出门口,“先进来,放行李。”

李晓萌在项目部安顿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采访沈浪,而是去找了刘建国。她把录音笔摆在桌上,问的问题全是关于沈浪日常作息的——“他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在工地上一般待多久?跟工人们说话多吗?说了些什么?”刘建国被她问得有点懵,一边擦汗一边回答,答着答着发现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比如沈浪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站在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看日出。比如沈浪在工地上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在每个工段的终点蹲下来,用手摸一摸路面的平整度。比如沈浪跟工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提“战略”“布局”“规划”这些词,他只会说“这段路再压实一点”“这截水管埋深十公分”“学校窗户的密封胶打匀了”。李晓萌把这些全部记在了本子上,写得很快,几乎不用看键盘,字迹潦草但整齐。

沈浪从刘建国那里听说这些的时候皱了皱眉。“你跟她说了我每天看日出的事?”刘建国缩了缩脖子,“她问得太细了,我没反应过来就说漏嘴了。”沈浪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这个叫李晓萌的记者,跟之前的所有人都不同。严小禾是带着摄制组来的,陆薇是带着赞助合同来的,蒋珩是带着协议来的,钱有德是带着贪婪来的。李晓萌什么也没带,连采访提纲都没有。她来铜陵镇,不是来采访的,是来住的。她要把自己变成铜陵镇的一部分,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方式,把沈浪写出来。这种记者,比严小禾更可怕,比陆薇更危险,因为文字比画面更有穿透力。画面只能拍到你做了什么,文字可以写到你在想什么。

下午,李晓萌提出要去看看那条被围挡挡住的路。沈浪让刘建国陪她去,刘建国拿了安全帽递给她,两个人沿着施工便道走到了围挡入口。蓝色铁皮挡板还在,“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的喷漆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刘建国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一扇小门,侧身让李晓萌进去。

李晓萌站到新修的柏油路面上,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的质地。指腹从粗糙的柏油颗粒上滑过去,她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没拍路面,拍的是路肩外面那一排新栽的香樟树和树上挂着的木牌。她走近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沧海集团捐赠”的字样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拍了那块木牌,又拍了树根部位用来保湿的绿色无纺布,拍了支撑树干的三根竹竿和绑竹竿的塑料扎带,拍了扎带上系着的一小截红色的尼龙绳。

刘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在拍什么。这些在他眼里都是工地上最普通的东西,每棵树都是这么种的,每根竹竿都是这么绑的,那截红绳子可能是哪个工人随手系上去的。但在李晓萌的镜头里,这些东西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她拍了很久,久到刘建国忍不住催她,“前面还有更好的角度。”李晓萌收起相机,摇头,“不用了。最好的东西就在入口这儿,再往前走,就是重复。”

她沿着新路走了很远。刘建国跟在后面给她介绍——这段是去年十月通的,那段是今年三月通的,这段的压实度抽检了三次才达标,那段的路肩返工了一次因为老顾嫌坡度不够缓。李晓萌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本子上记,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走到鹤坪村口的时候,沈大爷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剥玉米,看见李晓萌走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电视台的?”李晓萌蹲下来,跟老人平视。“不是电视台的,是杂志社的,来写沈总的故事。”沈大爷手里的玉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沈总那个人,不好写。”他剥下一粒玉米放进旁边的簸箕里,“他自己不愿意让人写他。但他做的事,你不写,就没人知道了。”李晓萌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记完抬起头看着老人。“您觉得他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沈大爷想了想,“他把路修到了我闺女家门口。以前我去看她,得走两个钟头的山路,现在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这不算什么大事,但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事。”

李晓萌在鹤坪村待了一个多小时,采访了沈大爷,采访了沈大爷的邻居,采访了路过村口停下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她问的问题都很简单——“路修之前你们怎么出行?”“修路的时候沧海集团的人跟你们打过招呼吗?”“路通了之后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答案也都很简单——“走山路。”“打过,那个姓顾的队长挨家挨户跑的。”“方便了,方便太多了。”没有人说长篇大论的话,没有人夸沈浪是好人,没有人用任何华丽的词。但李晓萌把这些简单的答案连在一起的时候,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就出来了——三年前,这里没有路。一年前,路修到了村口。现在,孩子们可以骑车去上学了。

她回到项目部已经是傍晚了。沈浪在食堂等她,老张头多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李晓萌坐下吃饭,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又像是在抢时间。沈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怎么动筷子。“你跑了一下午,采访了哪些人?”李晓萌咽下一口饭,从包里掏出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翻了翻。“沈大爷,沈大爷的邻居,鹤坪村三个村民,还有你们工地上一个姓陈的工人,他说他跟你干了三年,你从来没拖欠过工资,逢年过节还发红包。”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沈浪,“这些都是你说过的‘没什么’。”沈浪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们说的那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顾大成,刘建国,方律师,老张头,工地上那些工人,每个人都有份。”李晓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沈总,你是我采访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在自己被夸奖的时候会把功劳分给别人的人。”沈浪抬起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那个眼神不是在等他回答,是在等他承认。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承认那些路是他修的,承认那些水是他通的,承认他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不是败家子——是一个做了很多好事但死活不肯承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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