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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茶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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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茶会(第1/2页)

翠儿抱着一个锦盒跑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锦盒不大,巴掌见方,外面裹着暗红色的绸缎,绸缎上压着暗纹,是一朵一朵的牡丹。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盒胭脂,颜色是正正好的玫瑰红,盒盖内侧嵌着一面小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纸,撕开来,能照见人。

“小姐,就是这个!”翠儿把胭脂盒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东市那家铺子只剩最后这一盒了,奴婢跑过去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穿绿衣服的小姐也要买,奴婢跟她抢了半天,最后掌柜的说先到先得,是奴婢先开口的。”

她把胭脂盒举到林晚面前,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眯着眼睛笑了。

“真香。”

林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收好了。”

翠儿把胭脂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确认不会掉出来,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表情又紧张起来。

“小姐,今天是城南茶会的日子。您真的要去?”

“马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刘叔一大早就把车洗了,换了新的车帘,车厢里还铺了毯子。”翠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小姐,奴婢昨晚打听了一下那个茶会,来头不小。”

林晚正在梳头,手没停。象牙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什么来头?”

“茶会是长公主办的。”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长公主。

原书里提到过这个人,但着墨不多。长公主萧玉茗,是先皇的长女,当今皇上的亲姐姐,三十多岁,守寡多年,没有子嗣,住在城外的别庄里,不怎么过问朝事,但威望很高。皇上对这位姐姐很敬重,每年除夕都要请她进宫吃年夜饭,她来了皇上亲自起身迎接,她不来皇上也不敢说什么。

原书里苏轻瑶是通过太子的关系才搭上长公主这条线的。长公主喜欢品茶,苏轻瑶投其所好,送了一罐从江南运来的极品龙井,又在长公主面前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把长公主哄得很高兴。后来长公主在皇上面前替苏轻瑶说了不少好话,为苏轻瑶当上太子妃铺了路。

但现在,苏轻瑶还没有搭上长公主。赏花宴的事刚过去三天,她还在忙着收拾烂摊子,应该还没来得及去别庄。

“长公主办的茶会,怎么会请苏轻瑶?”林晚问。

翠儿想了想,说:“奴婢打听到,是太子殿下引荐的。太子殿下跟长公主说,苏二小姐茶艺精湛,想让她在茶会上露一手。长公主本来不太愿意,但太子殿下开了口,她就应了。”

林晚把头发挽起来,还是简单的百合髻,用白玉簪固定住。她从妆奁盒里挑了一支小小的金珠花,别在髻边,金珠花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做工精细,花瓣是用金箔一片一片压出来的,花蕊是一颗小米粒大的珍珠。

不是要去比美,是要让长公主觉得她重视这次茶会。

翠儿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衣裳,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一件水蓝色的褙子,料子是云锦,轻薄柔软,拿在手里像捧了一捧水。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茶花,茶花不大,一朵一朵的,绣得很密,花瓣的层次感很强,像是真花贴上去的。

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绣了一圈水波纹,走路的时候波光粼粼的,像踩在水面上。

林晚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摘掉了耳朵上的银丁香,换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跟髻边的金珠花上的珍珠配成一套。

翠儿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倒影,忽然说了一句:“小姐,您现在看起来……不像您了。”

“像谁?”

“像……像另一个人。一个奴婢不认识的人。”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拿起桌上的玉佩系在腰间,系好了,紧了紧编绳,确认不会掉。

“走吧。”

马车出了丞相府,往城南去。

城南跟城东不一样。城东住的是达官贵人,街道宽敞,铺面整齐,每家每户门口都摆着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城南住的是普通百姓,街道窄,铺面小,卖的东西也便宜,空气中飘着煎饼和卤煮的味道,热腾腾的,混着煤烟味。

茶会的举办地点在城南的一处园子里,园子不大,但很精致。围墙是白墙黑瓦,墙头上爬满了凌霄花,橙色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从墙头垂下来,像瀑布。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比安阳侯府的少多了,只有五六辆,但每一辆都很讲究。有一辆是黑漆的,车帘是宝蓝色的绸缎,帘角绣着一个“萧”字,那是长公主的车。有一辆是杏黄色的,车顶镶着金边,那是太子的车。还有一辆青帷的,朴素些,但拉车的马是西域来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竹编食盒,食盒里今天装的不是点心,是一罐茶。林晚昨晚让厨房找出来的,是前年皇上赏给林丞相的武夷山大红袍,林丞相一直没舍得喝,收在库房里。林晚跟他说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门口迎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黛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耳朵上戴着一对赤金耳环,气质不像下人,倒像哪家的小官太太。她的目光从林晚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在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林大小姐,请。”

园子不大,但布局很讲究。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铺着白色的石子,石子用耙子耙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水波。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罗汉松,修剪成云朵的形状,枝干虬结,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

穿过院子,是一个水榭。水榭建在一个小池塘上面,池塘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几尾红色的锦鲤。池塘边上种着荷花,还没到开花的时候,荷叶铺满了半边池塘,绿油油的,几只蜻蜓停在荷叶边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长公主坐在正中间。

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了一件紫檀色的褙子,料子是蜀锦,上面绣着暗纹的蝙蝠,寓意福气。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有指头大,红得像血。她的脸很白,不是涂了粉的那种白,是天生的白,白得像瓷器,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红,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没有涂口脂。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人说话。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光线下亮亮的。

她旁边坐着太子萧景渊。

萧景渊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戴金冠,跟上次在丞相府院子里差不多,但神情不一样了。上次他满脸厌恶和愤怒,今天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很从容,很得体,像一个真正的太子在参加一个高雅的茶会。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先眯一下,再睁开,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看看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苏轻瑶坐在萧景渊的下首。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跟赏花宴那天的打扮差不多,但细节不一样了。她的眉毛画得比之前细了一些,嘴唇涂了一层很淡的口脂,颜色比她的自然唇色只深了一点点,像是根本没涂。她的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镯子很细,藏在袖口里,偶尔露出来,绿莹莹的,衬得手腕更白了。

她的气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眼睛不肿了,鼻尖不红了,嘴唇也不干裂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工笔画。

她看见林晚走进来,笑容没变。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弯度,像是提前练习过的,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变。

林晚在水榭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除了长公主、太子、苏轻瑶,还有四个人。两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像世家子弟,穿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的玉佩成色很好。一个中年妇人,穿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面色严肃,不太爱笑。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翠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耳朵上挂着翡翠水滴耳坠,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很快,像在算什么东西。

长公主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她的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林晚腰间的那枚玉佩上。

“这是老国师的玉佩?”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凉凉的,滑滑的。

林晚行了个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停了三息,慢慢直起身。

“回长公主,是。”

长公主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水榭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国师的东西从不送人。他倒是舍得给你。”

林晚没有接话。

长公主也没有再问。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晚坐下。位置在左侧的末尾,离长公主最远,离太子最近。

林晚坐下了。坐姿是周嬷嬷教的,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裙摆铺好。她坐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太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林晚感觉到了。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厌恶,有不屑,还有一丝……她不太确定,可能是好奇。

苏轻瑶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姐姐来了,轻瑶就放心了。之前还担心姐姐不肯来呢。”

林晚偏头看着她。

苏轻瑶的笑容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弯度,但林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蜘蛛的腿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了。

“妹妹写信邀请,我不来,不是辜负了妹妹的一番心意?”林晚说。

苏轻瑶笑了笑,没再说话。

水榭里安静了一会儿。池塘里的锦鲤跳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水花溅在荷叶上,滚成几颗圆圆的水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最后滚到叶子中间,聚成一团。

长公主拍了拍手。

丫鬟们端着茶盘鱼贯而入,每人面前放了一只茶盏,一只茶碗,一把茶匙,一方茶巾。茶盏是白瓷的,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水的颜色,茶碗是紫砂的,小小的,只有拳头大,茶匙是银的,匙柄上刻着一朵兰花。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水榭,手里提着一把铜壶,壶嘴很长,像鹤的脖子。他的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脸上没有胡子,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男人。他的手很稳,提壶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臂在动,壶嘴离茶碗三寸高,水细得像一根线,精准地落进碗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这是张伯,跟了本宫二十年的茶师。”长公主说,“今天他给大家泡的是明前龙井,产自狮峰山,今年一共只得了二两。”

张伯泡茶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他先用热水烫了茶碗,把水倒掉,然后从一个小瓷罐里舀出一勺茶叶,放进碗里,盖上盖子,轻轻摇了三下,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然后他提起铜壶,把水注入碗里,水碰到茶叶的那一瞬间,一股清香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香味。

茶泡好了,丫鬟们把茶碗端到每个人面前。

林晚揭开碗盖,茶汤是浅绿色的,清亮透明,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摘下来的。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味道,但咽下去之后,一股甘甜从喉咙里返上来,像吃了青橄榄,回甘很久才散。

长公主也在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喝完。她把茶碗放下,用茶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请各位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尝尝今年的新茶。”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凉凉的,滑滑的,“本宫这个园子一年也开不了几次,难得聚这么多人,大家随意些,不必拘束。”

太子萧景渊接话了,声音很温和,跟他平时说话的调子不太一样,像是在刻意放软。

“姑姑的茶,喝一次少一次。今年的明前龙井比去年的好,回甘更久,香气也更纯。”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是给了太子一个面子,但又不想给太多。

苏轻瑶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长公主,轻瑶略通茶艺,今日带了一罐茶,是去年冬天在江南寻到的,名叫‘雪芽’,采自大雪之后的茶树上冒出的第一茬嫩芽,一株茶树只采得到两三片。想请长公主品鉴。”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青瓷罐,罐子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雪芽”两个字,字迹娟秀。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用茶匙舀出一点点茶叶,放在一只空茶盏里,双手捧着,递到长公主面前。

茶叶是银白色的,细细的,卷曲着,像蜗牛的壳,表面有一层白毫,在光线下闪着光。

长公主低头看了看,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

“确实不错。香气清雅,有兰花香。”她把茶叶放回去,看着苏轻瑶,“你会泡吗?”

苏轻瑶微微低头,耳朵尖泛红了。

“轻瑶学过,但泡得不好,怕糟蹋了这茶。”

“没事,泡吧。泡坏了本宫不怪你。”

丫鬟搬来了一张小桌,放在水榭中间。桌上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一只铜壶,一套白瓷茶具。苏轻瑶走过去,在小桌前坐下,把青瓷罐里的茶叶倒出一部分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开始烧水。

她泡茶的步骤跟张伯不一样。张伯泡茶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茶叶较劲。苏轻瑶泡茶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白得像玉,在白色的茶具间移动,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瓷器。

水烧开了,她提起铜壶,壶嘴对着茶碗,水线细得像头发丝,落在碗底,溅起很小的水花。她注了七分满,盖上碗盖,等了几息,然后揭开盖子,把茶水倒掉——这是洗茶。第二次注水,水线比第一次粗了一些,注到八分满,盖上盖子,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打开盖子,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把茶水倒进茶海里,再从茶海里分到每一个茶盏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丝犹豫,像练过千百遍。

她把第一杯端给长公主。

长公主接过去,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水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长公主的表情。

长公主把茶盏放下,舔了一下嘴唇,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一些,含在嘴里,像是在品味每一个角落的味道。她把茶水咽下去,睁开眼睛,看着苏轻瑶。

“不错。”

两个字。就两个字。

但苏轻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挂在嘴角的、标准化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多谢长公主夸奖。”

长公主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太子萧景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看着苏轻瑶,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林晚说不上来,像是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喜欢的瓷器,眼睛里全是欣赏。

苏轻瑶感受到了那个目光,低下头,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像一朵花慢慢开放。

林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

茶还是热的,雪芽的香气在杯口盘旋,兰花香混着一点点的豆香,确实比刚才的明前龙井更有层次。她喝了一口,茶汤很顺,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回甘在舌根处慢慢泛起,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池塘里的荷叶。

蜻蜓还停在那片荷叶上,翅膀微微颤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飞走。水面上的锦鲤游过来,嘴一张一合的,吐着泡泡,泡泡浮到水面上,破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噗。

茶会继续。

太子跟长公主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长公主不怎么接话,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简短,像是在应付差事。太子也不恼,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江南的丝绸和茶叶。长公主对这个话题似乎更感兴趣一些,多说了几句,声音也不那么凉了。

另外几个世家子弟也插了话,有人说了个笑话,长公主没笑,太子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声很轻,像水面的涟漪,荡一下就没了。

林晚一直没说话。她就坐在那里,端着茶盏喝茶,偶尔看一眼池塘,偶尔看一眼天空。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在天上慢慢移动,从水榭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形状变了三次,从一只兔子变成一座山,又从一座山变成一条鱼。

苏轻瑶也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太子旁边,偶尔偏头跟太子说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别人听不见,只看见太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

茶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长公主忽然问了一句。

“林大小姐,你今天带了什么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林晚。

林晚放下茶盏,从翠儿手里接过竹编食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罐。瓷罐不大,白底青花,罐身上画着一幅山水,山不高,水不宽,但画得很细致,每一棵树的叶子都画出来了。

她把瓷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茶香从罐子里飘出来,不是雪芽那种清雅的兰花香,是一种更浓郁、更霸道的香气,像有人在屋子里点了一把火,把整个空间都烧热了。

张伯的脸色变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弯下腰,凑近瓷罐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武夷山大红袍?”

“是。”林晚说,“前年皇上赐给我爹的,我爹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借花献佛,请长公主品鉴。”

长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亮,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从罐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本宫有十年没喝过这个茶了。”她的声音变了,从凉凉的变成了温温的,像是冰水被放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开始有了温度。“上一次喝,还是先皇在世的时候,先皇赐了本宫一两,本宫喝了半年,每一泡都舍不得倒掉。”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晚,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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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泡吗?”

“会一点。”林晚说,“但不如张伯。”

“那你泡,张伯在旁边看着,泡坏了让他救。”

林晚站起来,走到小桌前,坐下了。

她泡茶的步骤跟苏轻瑶不一样,跟张伯也不一样。她动作不快,但也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她先用热水烫了茶碗,把水倒掉,然后把茶叶放进碗里,盖上盖子,摇了三下,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提起铜壶,水烧得很开,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红。她提起壶,壶嘴对准茶碗,水线粗了一些,注到碗底,茶叶被水冲起来,在水里翻滚,像一群被惊动的鱼。

她等了五息,把第一泡倒掉。

第二次注水,水线细了,从碗边慢慢注入,让水顺着碗壁流下去,不直接冲击茶叶。水注到七分满,盖上盖子,等了十息,然后揭开盖子,把茶水倒进茶海里。

茶汤的颜色很深,红褐色的,像琥珀,在白色的茶盏里显得格外浓重。茶香比刚才更浓了,整个水榭都是大红袍的味道,浓烈的岩韵混着一种焦糖的甜香,像秋天的傍晚,有人在院子里烤红薯。

她倒了一盏,双手端着,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接过去,没有先闻,直接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闭上了。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塘里锦鲤吐泡泡的声音。噗,噗,噗,一下一下的,很慢。

过了很久,长公主睁开眼睛。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看着林晚,嘴角慢慢弯起来,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那是林晚第一次看见长公主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仪性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开心的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出来了。

“好茶。”长公主说,“好茶。”

苏轻瑶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她自己泡的雪芽,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弯度,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盏里的茶水在晃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往中间扩散。

太子萧景渊看着林晚,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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