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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万块灵石,仙人命格
静室之外,长风渐歇。
适才那遮天蔽日的墨云与瞬息气化乌金矿石的蓝白异火,虽已散去,然则残存于天地间的威压与炽热,依旧在学堂四周的砖石缝隙中萦绕。
水神娘娘夏隐舟立于堂前,面容端肃,宛若一尊悲悯却又守则的玉雕。
她素手微抬,止住了堂内诸生尚未平息的悸动,缓声言道:「考绩已毕。尔等且在学堂之中静候,莫要喧哗。吾需将此番月末考绩之等第丶斗法之实况,尽数上报于《仙官志》。待天道查验核准,下月之月钱俸禄,自有定数。」
说罢,夏隐舟微阖双目。
其眉心处隐隐有一缕湛蓝色的神只水光流转,化作一道常人肉眼难辨的符文,直入九霄。
大乾仙朝之运转,尽系于《仙官志》这至高天道。
不论是学堂教谕,抑或是疆土大吏,其教化之功丶点拨之责,皆不能私相授受。
凡有一分体制内不该有的资源倾斜,必经天道明察秋毫的核算。
堂内落针可闻。
夏轻俞面色颓败,指尖尚在衣袖中微微发抖;林渊则低垂着头,将眼底的那=抹幽深掩藏得严严实实:至手那蹉跎≠年的清癯老生,吟罢那=首引动文气的诗篇后,只定定地看着案几上的木纹发怔。
唯有夏戊,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前排的夏寅。
夏寅端坐于自己的位子上,神色沉静。
泥丸宫内,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深渊幽泉,无声无息地运转,将方才接连施展五门法术丶两门超限所带来的细微疲惫感,抚平得乾乾净净。
他并未去环顾四周同窗的神色,于他而言,这场考核不过是为了下个月拿到修行静室名额,以及提高下个月月钱。
不消片刻,九霄之上忽有感应。
只听得「嗡」的一声清越之音,一道璀璨的金光自无尽高处垂落,径直穿透了屋舍的瓦当,化作漫天细碎的光雨,悬浮于学堂半空。
这是《仙官志》审结完毕丶降下造化的仪轨。
夏隐舟睁开双眸,水光潋滟,朗声宣布:「仙官志已核准考绩。依例,现发放下月修行月钱,尔等且受着。」
话音刚落,那半空中的金光骤然分化。
其中绝大部分光芒化作细若游丝的金线,精准地落向堂内大多数学子的案头。
金光敛去,化作一堆堆切割得四四方方丶灵气内敛的初级灵石。
「二百块。」
林渊伸手覆盖在自己那堆灵石之上,心中默念。
夏松丶夏林丶杨冲等人,以及那清癯老生,面前皆是整整齐齐的二百块初级灵石。
这乃是大乾仙朝定下的规矩,对于尚未破局丶按部就班修行的聚灵境初期学子,二百块灵石足以维持一月的基础吐纳与寻常法术的演练,多一分会滋生贪欲,少一分则难以为继。
紧接着,半空中一道略粗的金光轰然坠落,砸在夏戊的案几之上。
金光散去,整整一千块初级灵石堆积如一座小山,散发着莹莹的灵气微光,映照着夏戊的脸庞。
夏戊看着这一千块灵石,并没有露出狂喜之色,只是伸手捏起一块,感受着内里的灵力,随后默默将其收入储物戒指中。
他心中知晓,这是自己身为红运甲等天骄丶且在考核中表现不俗,天道给予的正常优待。
然而,穹顶之上的金光并未散尽,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最后一道金光,粗壮如柱,宛若实质般的金色瀑布,从天穹直灌而下,带着令人窒息的灵气波动,径直砸向夏寅的所在。
没有堆积在案几上,这道金光精准地锁定了夏寅手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
只听得一阵连绵不绝丶宛若金玉相击的清脆鸣响在戒指内部回荡,光芒如长鲸吸水般没入其中。
夏隐舟看了夏寅一眼,声音平稳地报出了那个数字:「夏寅,下月月钱,一万块初级灵石。」
此言一出,学堂内原本死寂的氛围,仿佛被投入了一枚巨石,泛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个数字,对于在座的这些聚灵境学子而言,无异于凡俗百姓听闻了国库的岁入。
即便是往届那些惊才绝艳的紫命天骄,在刚刚聚灵一年内的月钱,至多也不过两千之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夏寅的后背上。
夏轻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颓然地闭上了嘴。
没有不忿,没有质疑,更没有人会质疑仙官志的决断。
所有人在短暂的震撼之后,都在心中迅速盘算出了一本明白帐。
夏寅拿到这一万块灵石,理所应当。
其一,夏寅在考核中展现出的【行云】与【生火】二法,已然踏入「超限」境界。
超限,意味着他已然悟透了这门法术的本源道韵。
按照族学规矩,拥有超限法术的学子,便可以擢升为甲等班的核心学子。
接下来,他便开始接触并修习《仙官志》解锁的初阶法术。
而初阶法术每一次施展丶推演所消耗的灵力,是基础法术的十倍丶百倍不止。
若无海量灵石支撑,所谓修行便是无米之炊。
其二,众人皆知,夏寅年方十六,真正聚灵入道不过短短数月。
仅仅数月光景,便能在不声不响中,将两门基础法术强行推至打破常理的超限境界。
这等天资,这等悟性,这等非人的毅力,落在《仙官志》评判体系中,自然会被标记为「绝顶妖孽」。
天道无情,却最识时务。
它不会把资源浪费在庸才身上,但面对真正能为仙朝添砖加瓦丶潜力无穷的苗子,它从来都不吝啬重金投资。
是以,族老上报这个数额,仙官志通过了,合情合理,没有逾越规矩。
同窗们看着夏寅那不带一丝颤抖的背影,心中皆生出一股无力感。
当差距只有一步时,会生嫉妒。
但当差距大到宛若鸿沟天堑时,便只剩下敬畏与仰望。
而此刻,坐在座位上的夏寅,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表面上面沉如水,实则神识已然探入黑色储物戒指之中。
看着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万块初级灵石,夏寅的心跳,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了些许略显急促的跳动。
他着实没有料到,将法术推至超限之后,月钱的提升竟是如此丰厚。
这打破了他之前对家族月钱的保守预估。
大乾仙朝有一项针对天下修士的铁律与恩典:凡在《仙官志》体系内,合法赚取并累计获得超过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的修士,便能自动开启《仙官志》
的「宝库权限」。
这并非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而是一条通往真正独立自主的跃升之路。
一旦开启宝库权限,夏寅便不再只能依靠家族指派差事,仰人鼻息,而可以在天道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做起买卖。
他可以在脑海中直接沟通《仙官志》,从那浩瀚无垠的宝库中,耗费灵石购买各种珍稀的灵植种子。
比如可以稳固聚灵境修为的「碧玉梗灵稻」,或是能够蕴养神识的「安神草」。
买来种子后,他可以寻一处荒地,亲自开垦。
凭藉他如今超限级别的【行云】之术,圆满泽水之术,他能够降下蕴含着最纯粹水木本源的灵雨,精准地培育这些灵植。
再辅以【愈灵】之法,催发其生机,治愈其病害。
待到果实成熟,他便可将这些产出,直接售卖回《仙官志》。
《仙官志》给出的收购价,向来童叟无欺,绝不压价。
这就如同一套完美的闭环。
他夏寅,将成为大乾仙朝这个庞大修仙体制内,一个自给自足的「凡俗老农」。只是他种的不是凡米,赚的不是铜钱,而是灵石,是未来的寿命与仙途。
有了这等营生作为底气,他便真正拥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到了那时,才算是有了自己的产业,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哪怕脱离了镇国公府这些长辈的照拂,他也能活下去。
届时成就人官,修到筑基,长生久视,天涯海角,大乾一百零八州,何处去不得?
想到此处,夏寅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但眼底的深思却越发悠长。
不过,脱离镇国公府,只是对比以后自己有自己的家业而已,并非他要做的事。
夏寅在心中盘算着内宅与外院的局势。
实则,整个国公府内,真正看他不顺眼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嫡母赵夫人。
赵夫人打压他,无非是内宅妇人争风吃醋丶忌惮庶子出头威胁嫡系地位的本能做派。
至于那些躲在背地里嚼舌根的下人丶势利的管事,抑或是那些随风倒的墙头草同窗,夏寅从来都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夏寅的目光穿透了学堂的雕花窗棂,看向远方天际的浮云。
修仙修仙,修的是长生久视,求的是超脱彼岸。
凡俗的闲言碎语,内宅的蝇营狗苟,在漫长的寿数面前,何其可笑。
百年之后,赵夫人也好,那些逢高踩低的下人也罢,不过都是一抔没有声息的黄土。
而他夏寅,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肝满熟练度,百年之后,他依旧能站在这天穹之下,俯瞰世间沧桑。
要稳稳地扎根下来。
夏寅将神识从戒指中退出。
《仙官志》宝库之中,包罗万象。
不光是有灵植种子与现成的果实,更有灵植果实再加工之后的高阶丹药,有能御剑乘风的法器,更有浩瀚如海的高阶法术卷宗,有修行所需要的一切。
只要有灵石,有功德,在那座宝库里,几乎可以换到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
原本,在夏寅之前的推演中,这十万八千块灵石的门槛,宛如天堑。
他哪怕靠着李管事那边的制茶微操丶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兼职,也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才能凑齐。
但是现在,局势变了。
按照今日《仙官志》定下的月钱,每月一万块初级灵石。
算上他之前打工积累的些许底子。
只消再过十一个月。
短短十一个月之后,他夏寅,便能推开《仙官志》宝库的大门!
夏寅双手自然地叠放在案几之上,指尖冰凉,心底却有一团明火在静静地燃烧。
他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与筹谋。
学堂前,夏隐舟环视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学子。
她没有厉声训斥这些在考核中表现平庸的学生,更没有出言讥讽。
她的眼神中,反倒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与宽慰。
作为活了数百年丶镇守一方的水神娘娘,她见过了太多修仙界的天骄起落。
「尔等皆看清了。」
夏隐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泓清泉流淌在众人的心间:「这便是我大乾仙朝的规矩,也是天道的规矩。能者多劳,优者多得。」
她看着夏轻俞那苍白的面色,缓步走下台阶。
「莫要太过灰心丧气,亦莫要因此便丧失了修行的道心。」
夏隐舟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这世间,总是有天才的。天骄之资,犹如夜空明月,光华夺目。然则,漫天星辰,纵然黯淡,亦有其轨。」
「尔等要学会的,便是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平庸,并非让尔等自暴自弃,而是要尔等看清自己的斤两,少些不切实际的妄念,一如既往地去下苦功丶去努力。至少,尔等生在国公府,坐在这族学之中,尔等的气运,并非是最底层的黑色气运。尔等还有往上攀爬的阶梯。」
夏隐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清癯老生,随后借用了一个大乾朝中广为流传的典故。
「三千年前,冀州有一农家子弟,名唤苏平。其人气运低微,不过是白色丙等。他资质愚钝,同侪皆已掌握十余门法术,他却连这一门都堪堪入门。」
学堂内的学子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静听这则旧事。
「苏平不恼不怒,亦不与人攀比。他寻了一处被乱石阻塞的穷乡僻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施展法术,同时为当地百姓清理山石丶开垦良田。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十年如一日。」
夏隐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肃穆。
「如今,那位苏平,已然是冀州一郡城隍,享香火供奉,寿元绵长。」
夏隐舟言毕,学堂内一片寂静。
「天才有天才的登云梯,凡人亦有凡人的笨路子。切莫被他人的进境乱了自家的阵脚。」
这番话,显然是夏隐舟怕这些涉世未深的学生,被夏寅今日那堪称不讲理的双超限表现给打击坏了道心,故而特意出言安抚。
说实话,这番话确实起到了些许作用。
夏轻俞的脸色稍稍缓和,林渊那紧握的双拳也慢慢松开。
但要说立刻斗志昂扬,却是不能。
大家都被夏寅那蓝白色的异火和遮天的墨云深深地刻印在了神识里。
此刻,满堂学子中,还真切保持着昂扬斗志的,唯有夏戊一人。
他听着苏平的典故,又看了看夏寅,眼中没有嫉妒,反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追赶之意。
看着众人的情绪逐渐平复,夏隐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教案前。
「好了,今日言尽于此。尔等继续在堂内自习。至于这年末最终考绩,课程内容依旧不变,仍是这五门基础法术的演练与熟练。莫要以为得了一时的高低便可懈怠。」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单独落在夏寅与夏戊的身上。
「至于夏戊,夏寅。你们二人的基础法术皆已达标。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二人继续研习【草人傀儡】之术。此术乃是工科之基石,亦是阵法丶符籙的前置。
待得你们将这草人傀儡修行至圆满境界,便来寻我。吾自会教授你们【除尘符】
的绘制之法,以及【聚灵阵】布置之法,【灵气丹】的炼制之法。」
说罢,夏隐舟并未再理会堂下的回应,只轻声说了一句:「尔等自习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躯便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一般,泛起层层涟漪。
不过须臾之间,那道威严的身影便化作一滩清水,消糜于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徒留满堂学子,在寂静中各自怀着心事,翻开了面前的道卷。
画面一转,国公府深处,煮石斋。
这里远离了族学的喧嚣与内宅的脂粉气。
庭院中植着几株苍劲的老松,山石点缀其间,透着一股隐世的清幽。
斋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滚水如珠玉般翻腾。
那沸水之声在静谧的室内,竟真有几分松风入耳之意。
曾任正三品州牧丶如今致仕在家担任族学总教谕的夏渊,正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容清癯,神态闲适,动作刻板而平稳地捏起一小撮特供的灵茶,放入面前的紫砂壶中。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青石砖上,忽有一缕水汽凭空渗出。
水汽氤盒升腾,须臾之间,便凝聚成了水神娘娘夏隐舟的法身。
她依旧是那副端庄冷肃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凌厉在见到夏渊后,稍稍敛去了几分。
夏渊眼皮微抬,手下注水的动作不停,水流如悬河般精准地注入壶中,激起一阵清雅的茶香。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温和却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水神娘娘,此番月末考绩,想必是已然查验完毕了?那夏寅端底表现如何?」
夏隐舟衣袖轻拂,在夏渊对面的客座蒲团上自然落座,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不错。」
听得此言,夏渊将手中的铜壶稳稳地放回火炉上。
他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伯乐相中千里马的快慰,以及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投资终于见到了回头钱的喜悦。
「哈哈哈,善!大善!」
夏渊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为夏隐舟斟了一杯茶:「想必,是我安排他在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起了大效用。那新学的三门法术:呼风丶泽水丶愈灵,他尽皆修至圆满境界了吧?此等进境,丝毫不比夏戊那红运天骄差上分毫。」
夏渊此言,实则是基于他多年的为官经验与对常理的推断。
能在短短一月内,将三门新法推至圆满,已经是聚灵境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足以傲视群伦。
然而,夏隐舟端起那杯茶,却没有饮。她静静地看着夏渊,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缓声道:「明远公所言极是。他那三门新法,确已圆满。不仅如此,他那【行云】与【生火】二术,今日大考之时,皆已达到了超限境界。」
「咔。」
夏渊那正准备端起自己茶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错愕与疑惑。
「超限?」
夏渊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音调里带着一丝乾涩:「你方才说,【行云】与【生火】,皆达到了超限境界?」
「是极。」
夏隐舟将茶盏放下,微微蹙眉,她反倒被夏渊这般失态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解了。
「明远公,我实是不解。」
夏隐舟说道:「当初是你信誓旦旦地与我立下那惊天赌约,要求夏寅必须参加年底的仙闱考绩。你我皆知,《仙官志》定下的仙闱大考入场底线,便是必须有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再辅以一门入门法术达到圆满。」
水神娘娘直视着夏渊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如今,夏寅不仅达到了你的要求,更是远超底线,将两门实打实的斗法丶布雨之术推至超限。这难道不应该正中你的下怀,完全在你的全盘计划之中么?为何你听闻此事,竟会露出如此惊讶丶乃至震骇之色?」
夏隐舟的接连反问,让煮石斋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炉火依旧在舔着铜壶的底部,水汽蒸腾。
夏渊看着对面理所当然的夏隐舟,面皮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杯未曾端起的茶水推到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被夏寅那不讲道理的晋升速度,震得道心都险些乱了。
「水神娘娘,你误会了。」
夏渊苦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见到了真正怪物的骇然。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赶忙向这位一板一眼的水神娘娘解释起自己的「算计」。
「我当初提议让他参加仙闱大考,确是看中了他的毅力。但我心知肚明,要在短短数月内,将正统的五行基础法术推至超限,这在大乾仙朝的记载中,除非是紫命丶金命那等得天道锺爱的绝世妖孽顿悟,否则绝无可能。」
夏渊压低了声音,道出了自己取巧的筹谋:「我耗费天道功德,给他安排了修补残卷的差事。实则是为了让他借着那榨乾神识的极限状态,磨炼我传授给他的神识辅助法术。」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按照我的计划,他只需将【清心诀】炼至超限,再将【冰清录】推至圆满。这两门法术不涉杀伐与造化,且属于辅助偏门,耗费的灵气底蕴相对较小,凭他的韧性,年底前堪堪能够达成。」
夏渊看着夏隐舟,眼中的震骇依旧未曾完全褪去。
「只要达成这两项,他便算作是一超限丶一圆满」,勉强拿到了仙闱大考的入场券。我本意是让他靠着这两门偏门法术混个资格,而后请娘娘你下场,对他进行地狱般的特训,只是想让他多长长见识,多熬过几轮初考,免得在第一轮斗法中便被人轻易淘汰出局。」
夏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学堂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面沉如水的庶子。
「结果————我这自作聪明的取巧之法,他压根不需要,而是把正统的【行云】与【生火】二术,修炼到了超限境界。」
煮石斋内,两位活了岁月悠长的大能,皆是沉默不语。
只余下松风与沸水之音。
松风穿堂而过,拂动着青石案几上的几缕茶烟。
夏隐舟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掷地有声:「白色乙等气运,实乃中人之姿。」
这并非贬损,而是大乾仙朝万载岁月总结出的修行铁律。
《仙官志》将天下生灵的气运明码标价,白色气运者,这等资质,按部就班地吐纳,修持一两门偏门法术尚可,若要登堂入室,多门超限,千难万难。
「按常理推演,白色乙等,纵有灵石堆砌,也断难在短短数月内,将【行云】丶【生火】两门蕴含天地本源的基础法术推至超限之境。」
夏隐舟抬眸,目光直视夏渊:「明远公也是知兵丶知理之人。有如此惊人进步,违背了修仙界的基础法理,便唯有一种解释—他身上,负有命格。且这命格之重,最起码对标最顶级的金色气运。」
夏渊捏着紫砂茶盖的手微微一顿,茶盖与壶身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并未反驳,因为他也深知,唯有命格,方能解释夏寅那急速破入超限的逆天资质。
夏隐舟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十六年前,我奉天庭法旨,正在边疆巡视水脉,不在府中。明远公当年已致仕回乡,在府内闲居。你可曾记得,当年二房林姨娘分娩丶夏寅降生之时,国公邸内,亦或是京州地界,可曾有什么天降异象?」
夏渊放下茶盖,闭上双目,神识在识海深处翻找起十六年前的记忆。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答道:「不曾。」
他的声音平淡,陈述着一段过往:「当年正值深秋,寒意渐起。二房那边产子,规矩颇严,不过是按着内宅的定例,多支了几盆炭火丶备了些温水。那日夜里,无风无雨,无雷无电。天际不曾有霞光万丈,院中不曾有异香扑鼻,更无仙禽瑞兽临空盘旋。庶子降生,寂寥无声,与凡俗百姓家添丁,并无二致。」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覆,夏隐舟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
「若没有显露异象,那他的命格便难以推测了。
夏隐舟端起茶盏,却未饮下,只是借着茶水的热气氤氲双目:「不知命格根底,便不好根据其命理去安排诸般物事,这修行的提速,便无从谈起了。」
命格一说,在大乾仙朝的道统中,乃是至高无上的玄理。
修士们多认为,命格关乎前世宿慧丶真灵转世,亦或是多世积攒下的滔天功德,在天道投下的投影。
凡是命理自带命格之人,哪怕气运低微,日后也必定是成就非凡丶留名青史的人物,只要中途不陨落,皆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然则,命格难测,犹如雾里看花。
在修士尚处聚灵境之时,肉体凡胎,神识未蜕,天机隐匿在识海深处,无迹可寻。
唯有当修士步步登阶,将满身灵力与道心凝聚成一颗「命果」,随后,引动天道降下雷火大劫。在那生死交关丶天地交汇的刹那,破入筑基之境时,命格才会显化。
届时,大修方能施展无上神通,根据天雷地火中显露的象徵丶象形,去推演这命格的真容。
除此破境显化之外,便只有一条路—根据出生之时的天降异象来推理。
但身负命格者,出生未必皆有异象,如夏寅这般毫无动静的,便成了无法破解的哑谜。
夏隐舟放下茶盏,娓娓道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明远公当知,若是早早知晓了自身命格,家族便能倾尽全力,针对命格进行扬长避短。这其中的助益,不可估量。」
她举了一个大乾朝野皆知的真切例子。
「便说如今位列天庭仙官丶统御十万水族的碧波天君」。当年他在凡俗世家降生之际,虽也是普通的青运之资,但他出世那一刻,家畔百里水脉沸腾不休,无数千年老蚌浮出海面,吐出本命明珠悬挂于天际,经月不散。后来晋升筑基,彰显灵珠闹海」之异象。」
「其家族长辈得知此命格,将家族驻地迁至海眼之上。在其修行的静室外,布下聚流凝渊阵,日夜吸纳精纯水灵之气。他所用之药浴,皆是辅以水云芝」丶寒冰髓」这等水属灵植。就连他居住的院落风水,也请了高人定位于坎水绝生之位,以死地求生机。如此定向培养,其成长速度远迈寻常天骄。」
夏隐舟的声音平稳,却将那庞大的资源运作描绘得丝丝入扣。
「更要紧的是,身负灵珠闹海异象者,命里注定有一场死劫。天道守恒,过了这水火熬煮之劫数,便是平步青云成仙做祖的人物。其家族因早知命格,提前六十年为其搜罗应劫之物,耗费无数功德换来了一件伏龙索」法器,这才助其在大劫中留得性命,一举位列仙班。」
说到此处,夏隐舟看向学堂的方向,眼中惋惜之意更浓:「正是因此,我还不知夏寅究竟藏着何等命格。若能知晓,以国公府的底蕴,辅以对应的阵法丶灵材,他的进境还能再快上许多。如今这般,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夏渊听罢,亦是默然。
他知晓水神娘娘所言非虚,修仙百艺,财侣法地,若能对症下药,省去的是数十年的枯坐与绕路。
「既然没有异象可寻,天机隐没,那便只能用笨法子了。」
夏隐舟收敛了叹息,神色重新恢复了水神的肃穆:「只能根据他这月余来的表现丶施法的痕迹与倾向,进行推测。大乾藏经阁中,关于命格的学说,无非也就是那几大类。观其神识浩瀚丶控火驭水皆得本源,我们便在这些范畴内试错。」
她给出了最终的定论:「虽说这般推测不如测出异象那般精准,但顺着他显露的长处去补足,肯定不会有害,用错了阵法药材可能效果寥寥,但亏损也无所谓。」
族老夏渊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议定此处,夏隐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事于系重大,虽说你我看重此子,但动用族中乃至你我个人的功德去栽培一个庶子,非同小可。族主镜月湖君,可曾知道此事?」
镜月湖君,乃是国公府的主脉家主,大乾实打实的天官水神。
他常年镇守边疆,斩妖除魔,府内大小事务虽多交由内宅与诸位族老,但这等涉及家族未来底蕴的落子,断然绕不开他的法眼。
提及湖君,夏渊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他正了正衣冠,答道:「娘娘明鉴。
若无族主授意,老朽纵有几分惜才之心,也不敢贸然行事。」
夏渊回忆着当时接到湖君传音时的情景。
「族主奉行的是防妖魔化散养之理。他不给子弟平白分配资源,是防着他们沦为温室娇花丶道心崩溃化作妖魔。但对于这等靠自己在泥泞中杀出一条血路丶
毅力远超常人的子弟,族主的规矩也是明言的——该给的,一分不少。」
「族主授意我放手去做,加上我确实看到夏寅身上那股子非同寻常的韧性与死磕到底的毅力,颇对我之胃口,这才下了决心,用自身的仙司功德作保,为他发布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算是付出了大量功德,权当投资。」
夏隐舟静静听完,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此事过了明路,有湖君背书,那接下来的诸般行事,便无了后顾之忧。
「既如此,那我们便重拟章程。」
夏隐舟的语气变得果决,她素手在案几上轻轻一划:「此子悟性惊世,若按部就班,反倒是蹉跎了岁月。下个月的教导计划,必须大改。」
她看向夏渊,说出了自己的决断:「那下个月,本宫亲自下场,开始教导夏寅炼制符籙丶刻画阵法丶开炉炼丹丶以及熔炼法器。」
此言一出,夏渊的眼皮猛地一跳。
符籙丶阵法丶丹药丶法器,这乃是大乾修行体系中工科的四大拼图。
每一门都需要耗费海量的神识去推演。
常人一月能摸索一门入门已是万幸,水神竟要四门齐授?
然而,夏隐舟的话并未说完,她接着加了一剂猛药:「除了工科四艺,还要传授他初阶法术【控火术】。他的基础法术【生火】既已超限,初阶法术的枷锁已然打开。初阶控火,无论是杀伐丶还是炼丹丶炼器,皆是根基。」
说到此处,夏隐舟停顿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争取年底,让他去参加仙闱大考,并且一举高中!」
「嘶—
—」
夏渊听到一举高中四个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蒲团上,手中原本把玩的茶盖,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一般翻滚着这数日来的谋划变迁。
原本,在他发现夏寅神识远超常人时,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算取巧。
他最初的想法,不过是让夏寅去仙闱大考中见识见识世面,挨几顿毒打,磨砺一下道心。
当时,水神娘娘知晓此事后,还曾出言训斥他,说他这等做派是拔苗助长,恐伤了根基。
结果今日考核一出,局势斗转。
这位一向沉稳丶守法度水神娘娘,却反过来要让夏寅年底就去一举高中!
十六岁,考中道院。
夏渊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分量。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英才济济。那些世家丶宗门的嫡传,哪个不是妖孽?
在如此森严的科考制度下,寻常修士能在二十五岁前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已是人中龙凤。
若是夏寅真的能在十六岁的年纪,考中道院,那是真的能够单靠逆天的天赋与年纪,直接登临大乾《仙官志》那高悬九霄的——【金鳞榜】前三甲!
金鳞榜,录天下三十岁以下丶品行端正之少年天骄。一旦登榜,天道赐福,不仅夏寅自身将获得直达天听的气运加持,就连他夏渊这个作为引路人和担保人的教谕,也将获得《仙官志》降下的泼天功德。
有了那等功德,他这致仕的老朽,说不得还能官复原位,在寿元大限之前,再往前迈出一步。
想到此处,夏渊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变得火热起来。
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对权柄与大道争锋的渴望。
「娘娘此言————当真?」
夏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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