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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外州天骄,尽皆俯首
且说夏寅在煮石斋听完了族老们关于「瀚海学宫」的训诫与安排,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便向三位长辈恭敬地行了礼,退出了院落。
此时天色已然擦黑,镇国公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沿途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防风的八角琉璃宫灯,将各处院落照得亮堂堂的。
夏寅顺着游廊,不疾不徐地向着宁志堂的方向走去。
今夜的族内大宴,便设在那里。
一路行来,但凡是路遇的丫鬟婆子,见着夏寅这件雀金呢大氅的身影,皆是早早地避让到道旁。
她们双手交叠在腰间,身子微微下蹲,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口中轻唤一声「三爷」
,连眼皮子都不敢抬起半分。
那些在沿途提灯丶洒扫的小厮们,更是在夏寅走近时,便深深地弯下腰去,那目光微微扫过夏寅的靴尖,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敬畏之意。
大乾修仙界,实力与前程便是一切规矩的源头。
当今这镇国公府里,上至主子,下至奴仆,任谁都知道,这位二房的庶出三爷,以十六岁的年纪,便越过了那道如天堑般的门槛,去参加了那亿万学子争锋的仙闱大考。
在这群下人的眼中,十六岁赴仙闱,那便意味着日后考上道院丶成为高高在上的仙官老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对于这等注定要乘风化龙丶掌握他人生死荣辱的未来仙人,众人的心中唯有深深的尊重与畏服,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嚼半句二房的舌根子。
夏寅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面色平静,并未有丝毫的骄纵之态,只是对着那些行礼的下人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进了宁志堂的院落。
今夜的宁志堂,当真是热闹非凡,规格也是极高。
刚一踏入正门,夏寅便看到院内院外皆是人头攒动。
不仅镇国公府本家的各房各院悉数到齐,甚至连那同气连枝的定国公府那边,也派了几位管事的长辈与杰出的年轻子弟前来道贺。
宁志堂的正厅外头,搭起了一座两层高的雕花戏台子。
台上正有几个身段水袖极好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大乾流传甚广的仙家折子戏。
戏台周遭,流水席面摆了不下百十桌,十几口大铜火盆烧得旺盛,将这冬日的寒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席间坐着的,皆是夏氏一族大大小小的族人。
今日这宴席,每一支脉都派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
因着今夜是内宅老太君做东,诸位手握大权的族老们皆是自矜身份,或是闭关,或是嫌这等凡俗礼节繁杂,皆未曾出席。
长辈不在,这院内的气氛倒显得非常和善,少了许多在族学或是议事厅里的那份拘谨。
各脉的族人们推杯换盏,寒暄声丶道贺声与那戏台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大族独有的繁盛气象。
夏寅进了院,按着规矩,先去正堂给老太君请安。
原本老太君见夏寅这等争气的孙辈来此,满心欢喜地要让夏寅留在这正堂之内,坐在她的身边用席。
夏寅抬眼看去,今日这宁志堂内,桌上尽皆都是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旁支长辈。
他坐在老太君身边,那些旁支的长辈们来敬酒时,免不得要拘着规矩,他自己也得时刻端着晚辈的礼数去应酬。
席间,一位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端着酒盏凑上前来。
此人名唤夏承望,其祖上也曾出过一位正九品的巡河官,只是后来老祖宗在水患中折损,这一脉便渐渐衰落,如今只在城东管着几百亩灵田。
夏承望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将酒盏压得极低:「寅哥儿这遭大考,虽未入道院,却在那秘境中打出了威风。叔父听闻,连族老们都赞不绝口。日后若是哥儿发达了,做了人官老爷,莫忘了咱们这些同宗同源的本家叔伯。承望叔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将盏中水酒饮尽。
夏寅面上不显骄矜,从容端起面前的酒杯,亦是浅尝了一口,微微欠身答礼:「承望叔言重了。同为夏氏子弟,写不出两个夏字。小侄日后若有进益,自当念及族中长辈护佑之恩。」
这般滴水不漏地寒暄应酬了小半个时辰,夏寅藉口这堂内闷热,且自己年岁尚浅,不敢乱了主桌的座次规矩,外加外头同辈兄弟召唤的由头,向老太君告了罪,挑帘退到了外头的大院里看戏。
外头这大院里,可就热闹活泼得多了。
在这里坐着看戏的,大多是各房各脉的已婚女眷,或是如夏寅一般年岁的少年少女。
没有了那些严厉的长辈在侧,这些世家子弟们皆是放下了端庄的架子,剥着桌上的灵果乾果,指点着戏台上的角儿,笑语盈盈。
夏寅在人群中穿梭,寻到了一个靠着火盆丶视野极佳的桌位。
那里正围坐着夏戊丶夏秋分,岳青泥,以及长平公的嫡亲孙子夏榆。
众人正一边品着香茗,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戏。
这群人平日里与夏寅关系不错,见夏寅走来,赶忙挪出个宽的位置。
「三弟,快来这边坐。」
夏戊的脸上满是喜色,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夏寅理了理雀金呢大氅的下摆,稳稳地落座。
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灵茶,夏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院内熙熙攘攘的旁支族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感慨。
「这夏家,确实是底蕴深厚。能在京州这等藏龙卧虎之地屹立不倒,绝非侥幸。」
夏寅在原身的记忆中,读过夏氏一族的《宗谱》。
这庞大世家的变迁,便是一部微缩的大乾修仙史。
早年间的大乾,资源匮乏,竞争惨烈。
夏氏一族的先祖们为了求生谋食丶争夺修炼资源,不得不将族中的子弟分散出去,前往大乾各州的穷山恶水之地开枝散叶。
后来,家族中出频频出现大能修士,经过几度起落变迁,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那些分散出去丶在外头打拼的族人们,便如百川归海一般,尽皆响应召唤,回归了这京州的夏街。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夏氏一族大约定下了三十多支脉的格局。
再往后推演,这支脉的地位划分,便不再是以远近亲疏来论,而是遵循着大乾修仙界最直接的铁律按着有没有出过人官来定夺。
如果那一支脉的祖上,曾有人考入道院,最终封了人官,得享天道功德,那么这一支脉便算作是这「人官的一脉」,在族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待遇丰厚。
如果这祖上不仅出了人官,后续更是机缘巧合丶立下大功,晋升为了天官,那这一脉即便子嗣单薄,在夏家的宗谱上,那也是供奉在最高位置的显赫一脉。
至于那些自始至终丶一直没出过人官的支脉————没有了天道功德的庇佑与朝堂资源的倾斜,在这等讲究传承的大族之中,便只能逐渐被边缘化,基本上已经凋零,沦为做些族内俗务的底层了。
如今这满院的旁支族人,有的身上穿着云锦法袍,满面红光,显然是发达的;
也有的穿着旧年款式的道袍,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显得颇为落魄。
但那些落魄的,并非是祖上没有阔过丶没出过人官。
相反,有些甚至出过位高权重的天官,只不过这老祖宗在与妖魔斗法中陨落了,就像是刚刚那夏承望。
大树一倒,没有了功德俸禄的支撑,子孙后代又未能及时续上仙官的传承,自然便不可避免地衰败了下去。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等残酷的家族兴衰。
坐在正堂里那位老太君,才怀着那等慈悲且深谋远虑的心肠。
她时常借着族内子弟高中丶生辰丶节气等各种由头,设下这等浩大的族宴,自掏腰包去补贴那些落魄的旁支,联络这三十多脉族人的感情。
老太君用这等润物细无声的手腕,将这夏氏一族治理得稳稳当当,让那些在外拼杀搏命的夏家仙官们,再无后顾之忧。
也正是因为这份维系家族传承丶安定人心的功劳,那仙官志,才会通过品行查验,允许赐予老太君那等珍贵的浩命夫人封号。
夏寅正思忖间,身旁便传来了少男少女们热络的攀谈声。
现在夏寅光是坐下来,便再难有清静的时候。
没消一盏茶的功夫,曾经在药园任职丶带过夏寅一阵的夏云,端着果盘笑呵呵地凑了过来,拱手寒暄:「寅哥儿,许久未见,那药园的灵植长势,倒是不如你这修为涨得这般惊人呐。」
夏寅起身回礼:「云哥说笑了。」
紧接着,乙等一班的同窗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清雨丶夏林丶夏安等人,皆是端着酒水茶盏,接二连三地离了本座,向这边靠拢。
再后来,考上道院丶满面春风的赵燕庭与夏长风,以及不幸落榜丶神色稍显局促的夏云芝,也都纷纷走上前来打招呼。
众人寒暄过后,竟是谁也不愿回原位,皆让杂役搬了绣墩丶杌子,密密麻麻地围坐在了夏寅的身边。
一时间,这西侧的看台一角,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
夏家这年轻一代的子弟,无论是主脉嫡系丶旁支才俊,还是依附的外姓子弟,竟是隐隐约约之中,自然而然地将夏寅奉为了核心。
众人坐定,话题自然便落在了那仙闱大考上。
夏轻俞丶夏长风等人自持身份,又觉得与夏寅尚未熟稔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便多是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手捧茶盏,静静聆听。
倒是夏戊丶岳青泥丶夏秋分丶夏榆四人,没有那许多顾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其中,最是兴奋的当属十二岁的夏榆。
他乃是长平公的嫡亲孙子,虽然年岁尚小,未曾开启修行之路,但骨子里却透着世家子弟的活泼。
自从知道夏寅超限,夏榆便对这位主脉三哥崇拜有加。
「三哥,三哥。」
夏榆手里攥着一把炒栗子,一见夏寅坐下,眼睛里便闪烁起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你快与我们说说,那仙闱大考的归元秘境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听说那里面有数不清的妖兽,还有会喷火吃人的大妖,是不是真的?」
夏戊也是停下了剥核桃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附和道:「是啊寅弟。你便与我们好生讲讲,那大考究竟激烈到了何等地步?」
岳青泥亦是托着香腮,附和道:「是呀寅哥儿,我们在外头只听传闻,说那些天骄斗法,动辄移山倒海,你亲临其境,想必是着了个痛快。」
夏寅看着众人那一副期盼的模样,也不推辞。
他放下茶杯,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用一种平淡却又不失生动的语调,娓娓道来。
「那归元秘境,乃是落霞客前辈的掌中仙境。」
夏寅的声音在这一桌边散开,将众人的心神都吸引了过来:「那里面,人数之多,犹如恒河沙数。京州赴考学子,足有数亿之众,被同时投入其中。」
「那其中斗争之惨烈,实在难用言语尽述。聚灵妖兽潜伏于林莽,天骄学子蛰伏于暗处。抬手间雷霆洗地,种种法术之光,将那秘境苍穹映得五彩斑斓。」
听闻此言,周围众人神态各异。
考上了道院的赵燕庭与夏长风,对斗法的残酷深有体会,两人皆是微微颔首,暗自在袖中握紧了拳头,显然是回忆起了秘境中的生死瞬间,心生共鸣。
而不幸落榜的夏云芝,则是黯然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捏着道袍的衣角,眼眶微红;那十二岁的夏榆,更是听得双眼放光,嘴巴微张,仿佛恨不得立刻长大,也去那秘境中见识一番仙家手段。
夏榆的眼中满是向往,夏戊则是张大了嘴巴,连核桃仁掉在了桌上都未曾察觉。
坐在一旁的岳青泥,心思也最为细腻。
她听完夏寅的讲述,轻轻将垂在耳边的一缕青丝别到脑后,看着夏寅,声音轻柔地问道:「那寅哥儿置身其中,与这京州上亿的英杰同台竞技,心中作何感受?」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既不显得唐突,又透着一股子探究的雅趣。
夏寅转过头,看着岳青泥那双明亮的眼眸,又环顾了一圈桌上众人。
他笑了笑,微微靠向椅背,给出了一个极富哲理的回答:「若论感触,其实也简单。
那便是,入得其中,方见自身之渺小;登高而望,才觉天地之广阔。」
「好一句见自身之渺小,觉天地之广阔!」
夏榆虽未修行,但诗书读得多,一听这话,便忍不住拍手称赞:「三哥这话,当真是透着一股子通透的禅意。比咱们族学里那些教习老夫子说的,还要有味道。」
夏戊也是跟着起哄道:「三哥儿既觉天地广阔,心中定有万千丘壑。今日这般热闹,台上的角儿又唱得正欢,三哥何不乘兴赋诗一首,以舒胸臆,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正是,正是。」
岳青泥也是含笑看着夏寅,柔声附和道:「今日这般良辰,当有佳作应景。」
众人皆是随声附和,气氛一时变得热烈而温馨。
此时,那两层高的雕花戏台上,鼓板齐鸣,胡琴拉得紧凑。
戏台上的武生穿戴着明晃晃的行头,手持银枪,一个筋斗翻至台前,拉开架势,唱腔高亢入云。
戏文正唱到高潮处:「仙人敬酒锁龙扣,仙人醉酒打连环「,夏寅听着这戏文,心神微微一动。
大乾的文化体系,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演变。
如今这朝堂与民间,主要是以那儒释道三教经义为尊。
但若是论起这诗词歌赋丶词牌曲调的文体,那历史可就更为久远了。
早在这大乾仙朝还未曾建立的古四洲纪时代,这些文体便已然发展至巅峰。
大乾流传下来的诸多词牌名,皆有深厚的典故,大部分是由昔年证道成仙的大修丶仙官的成名战演化而来。
这些词牌不受三教经义约束,因其承载了仙人的道果与天道偏爱,文人若能借这些词牌作赋,便是引动天地文气的一个极佳的取巧手段。
像此刻戏台上唱的这出戏,其词牌名便唤作《醉仙家》。
这故事风味浓烈,有仙侠大义,在大乾凡间与修仙界流传甚广,留下的《醉仙家》词牌,也多用于抒发豪情与仙家气象。
它讲述的,乃是古四洲纪时期,一尊名为吕阳的大神证道成仙的故事。
这吕阳生性好酒,在一次醉酒之后,遇上了为祸人间丶吞食万民的恶龙。
吕阳借着三分酒意与七分仙力,硬生生施展出那「锁龙扣」的神通,在一处恶水渊斩杀了祸害苍生的恶龙,藉此功德白日飞升,证道成仙。
夏寅在原身的记忆中读到这段典故时,心中曾感到一种强烈的错位与古怪。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他也听过类似的典故,那是八仙之一的纯阳祖师吕洞宾,他所在的八仙之中,就有仙人醉酒锁喉扣,仙人醉打踢连环的典故,后来又演化出了醉拳。
而到了这方世界,虽然同样有个好酒的仙人,同样带着个「阳」字,但名字变成了大神吕阳,神通也从「锁喉口」变成了斩杀真龙的「锁龙扣」。
这种似是而非的文化碰撞,曾让夏寅暗自思忖了许久。
「这大乾的世界,与前世的历史,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又截然不同的联系?」
但夏寅他很快便将这份探究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他看着桌上众人期盼的眼光,耳边听着那「锁龙扣」的激昂戏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这几日在仙闱大考中的种种画面。
夏寅回想起那演法台内的数亿生灵,回想起归元秘境的斗法,回想起自己见过的壮丽景象。
最后落在那东侧广场上,无数年满三十岁丶因为没能引动文气而跌坐痛哭的落榜修士,以及那个为了长生大道不惜违规丶最终被执法堂锁走的寒门修者身上。
这一切的瑰丽与残酷,如同潮水般在夏寅的心头激荡。
「也罢,既有诸多感触,不吐不快。」
夏寅长笑一声,端起面前的半盏清茶,朗声说道:「既然大家有此雅兴,台上的角儿又唱到了这出。那我今日,借那古词牌《醉仙家》
,舒展一二!」
说罢,夏寅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
众人见他要作词,立刻屏息凝神,周围的交谈声瞬间平息,只留下戏台上的隐隐鼓点与风吹灯笼的轻响。
夏寅缓缓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半分迟疑,眼神清亮地望向夜空中的点点寒星,按照那特制的音律和节奏,一口气将词句吟唱而出,中途没有丝毫停顿与修饰。
「云海苍茫,望长空丶万里流光华彩。
御剑乘风千万里,一气凌虚天外。
演法恒沙,仙霞织玉,万象含真态。
纯阳提酒,恶水渊下豪迈。
俯首下界营营,看群英折戟,黄土如海。
柯烂山深人去远,张叟惊逢新代。
仙骨难求,长生无路,大道何人在?
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一词吟毕,余音绕梁。
这上半阕,尽显他目睹演法台那壮阔天地丶天骄御剑乘风的向往,并以吕阳恶水渊醉酒斩龙的典故,抒发了跨越难关的豪迈,又借着吕阳俯瞰终生,满地黄土视角,数亿天骄折戟淘汰,三十岁未能赴考便终身为凡,百年便化作一抔黄土。
下半阕笔锋陡转,道尽了下界芸芸众生的苦难。
他化用前人观棋烂柯的沧桑,以及张叟行善却遭遇仙凡有别丶故人不识的悲凉,叩问这长生大道究竟为何人所设。
末了一句「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更是立下了大宏愿,平淡字句中暗藏雷霆万钧之志。
四座皆惊。
西侧偏座之上,鸦雀无声。
夏戊丶岳青泥等人呆立当场,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这最后一句,眼底满是震撼。
赵燕庭与夏长风二人,更是面露惭愧之色,只觉自己虽考上道院,但论及这等胸襟气度,与夏寅相比,实如萤火与皓月之别。
还未等众人从那词句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夏街的夜空之上,忽生异变。
这首化用古四洲纪词牌丶借吕阳斩龙明志丶又悲悯天下苍生的绝世佳作,彻底引动了天地的共鸣。
原本深邃的夜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条裂隙。紧接着,一股浩瀚淼淼的天地文气,从那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那文气并非如寻常学子引动时那般只有几缕细丝,而是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长川清流。
清流中泛着点点宛如星光的玉色,笔直地贯入宁志堂外院,直直坠入夏寅的膻中穴内。
这一次引动的文气,远比昔日在迎仙楼前还要庞大。
足足一千杯盏的文气,化作实质的白玉之色,在夏寅的膻中穴内盘旋丶凝结,最终稳稳地扎根了下来。
在这等庞大文气的冲刷下,周遭桌案上的青瓷茶盏丶酒壶,皆被那股玄妙的波动引得发出「嗡嗡」的轻鸣之声,仿佛在为这等词作共振。
不远处的戏台上,那武生正待开唱下一句,被这天降异象晃了双眼,竟是张口结舌,手握银枪呆立在台上,彻底失了声。
连那司鼓奏乐的乐师,也惊得停了手中的家伙什。
这等惊天动地的文气异象,瞬间惊动了在正堂内歇息的旁支长辈与内眷。
正与定国公府后辈还有各脉族人谈笑风生的老太君,猛地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精芒,目光穿透了雕花门窗,死死地锁定了外院的那个身影。
院落里,那些正在喝酒看戏的旁支族人们,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沐浴在白光中的少年。
寂静。
整个宁志堂院落内,只听得见夜风拂过灯笼流苏的簌簌声整个宁志堂。
正当满院寂静,连那戏台上的乐师都停了手里的家伙什,众人皆被那千杯盏之数的浩瀚文气震慑得半晌无言之际。
垂花门外,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夹道上,忽地传来一阵爽朗洒脱的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朗,穿透了宁志堂外院那尚余几分凝滞的夜风。
紧接着,便听得有人抚掌赞叹,声音中透着十足的畅快。
「好词,好词!好一个《醉仙家》!」
「好一个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这《醉仙家》的词牌,加上吞吐天地的胸襟,若是不配点好酒,岂不辜负了这漫天垂落的文气!」
听得这动静,院中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那垂花门前,几道身披道院法袍的年轻身影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夏氏主脉的骄女夏惊蛰。
她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三名气度不凡的男女,皆是青州道院的学生,他们原本有七人,只是另外几人因为要事先行一步回往青州了。
那出声大笑的,乃是手摇摺扇的柳乘风。
他面带春风,步伐从容,说话间,右手在腰间那根青玉腰带上轻轻一拍。
只见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自他腰间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稳稳地向着夏寅所在的八仙桌落去。
夏寅坐在原位未动,只抬起右手,掌心微张,那酒葫芦便稳稳落入手中。
葫芦塞子尚未拔开,便已有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顺着缝隙散出,萦绕在鼻尖。
这般动静,不仅打破了外院的寂静,更是将那正堂里的人皆引了出来。
老太君由长房的赵元凤和几个大丫鬟搀扶着,拄着紫檀木龙头拐杖,已然立在了正堂的汉白玉台阶上。
身后跟着赵夫人丶林姨娘,以及三十多脉旁支的当家主事之人。
众人见着夏惊蛰领着外客入内,皆是停住了脚步。
「惊蛰姐。」
夏寅握着酒葫芦,自杌子上站起身来,面带温和笑意,冲着夏惊蛰微微颔首。
夏惊蛰见着自家这聚灵仅半年的弟弟,回想起方才在那光屏中所见的一幕幕,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
她眼波流转,嗔怪地白了夏寅一眼,那神态中透着几分长姐的威仪,又夹着些许无奈。
她并未立刻与夏寅搭话,这府里的规矩大,长辈当面,断没有先顾着平辈寒暄的道理。
夏惊蛰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领着柳乘风丶江惟觉丶阮妙真三人,步履端庄地走到正堂台阶之下。
夏惊蛰双膝微曲,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世家大礼,声音清脆稳重:「孙女惊蛰,给老太君请安。给母亲请安,见过诸位叔伯长辈。」
老太君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眼中透着慈爱,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兴这般多礼。」
夏惊蛰站起身,面容恭肃,得体地回禀道:「劳老太君挂念,孙女此番赴京州考仙闱,侥幸得了造化,已然通过了仙闱大考,录入了道院名册,今日方归。孙女在外,日夜感念老祖宗与母亲的教诲,不知老祖宗与母亲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老太君听闻此言,虽先前已听了通报,此刻亲耳听见,依旧是欢喜地点头:「康健,康健。你能有这般出息,咱们夏家的门楣也跟着沾光,我这把老骨头听了,这身子骨便硬朗得很。你母亲这几日也是盼你盼得紧。」
站在一旁的赵夫人,面上亦是露出欣慰之色,手中绞着帕子,点头道:「回来便好。」
夏惊蛰寒暄过罢,身子微侧,让出后方的三名青州学子,抬手虚引,向老太君引荐道:「老祖宗,这三位乃是青州道院的学子。这位是柳乘风柳兄,这位是江惟觉江兄,这位是阮妙真阮姐姐。孙女在青州游历之时,多蒙三位同道拂照。今日大考方歇,孙女便请了他们来府上做客。」
柳乘风三人皆是出身不凡,且都有功名在身,见夏惊蛰引荐,便齐齐上前一步,行了晚辈见长辈的揖礼。
柳乘风收起摺扇,拱手道:「晚辈柳乘风,青州柳氏子弟,见过老太君。早闻镇国公府夏氏一族底蕴深长,今日一见,果真非凡。」
江惟觉面容古拙,行礼也是规规矩矩:「晚辈江惟觉,见过老太君。」
阮妙真手持菩提子,微微福身:「晚辈阮氏阮妙真,见过老太君与诸位夫人。」
老太君见这三人皆是气度沉稳丶灵光内敛之辈,心中暗赞。
她拄着拐杖向前探了探身子,面庞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开口道:「原来是青州来的才俊。柳家那门庭我知道,昔年老身的二儿子政民,在青州地界办差时,与你们柳家的长辈,还有阮家的长辈,皆是有过往来,算得上是旧相识了。」
「既是惊蛰的好友,又有着长辈的香火情分,到了这国公府,便如同到了自家一般,切莫拘束。」
柳乘风等人闻言,再次拱手称谢:「多谢老太君记挂,长辈们昔日也常教诲,要多与夏家子弟走动。」
老太君转头看了一眼正堂内那几桌略显拘谨的旁支席面,又看着外院那花团锦簇的少男少女,开口安排道:「这宁志堂正堂里头,坐的皆是些上了岁数的老爷子丶老婆子。你们这些年轻人进去了,反倒觉得沉闷。我看外头倒宽敞,不如就在外院设席,如何?」
柳乘风面上带着笑意,接话道:「老太君安排得妥当。晚辈等方才在院外,听得这戏台上唱的武戏,甚是有趣。又恰逢夏家天骄在此吟咏那《醉仙家》,引动千盏文气,晚辈等能在这外头听听戏,与夏氏的一众英才相伴,吟诗作对,品茶论道,便已经是最好的接待了。断不敢再去正堂里叨扰长辈们的清静。」
老太君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妥帖。
她知晓自家那庶出的三孙子夏寅方才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连带着将这群青州学子也吸引了过去。
老太君虽不知夏寅何时与这群青州道院的人有了交集,但心知年轻小辈结交些有前程的朋友,总归不是坏事,便也顺遂了他们的心意。
「既是如此,那便随你们年轻人的意。」
老太君转头对着身旁伺候的大丫鬟吩咐道:「去,传话给大厨房,外头那几桌少爷小姐的席面,再添几道精致的吃食。将那昨日刚做好的碧粳灵米糕,还有那松灵枣卷,多挑几色装盘端上来。再让茶房沏几壶玉露清茶,切不可怠慢了贵客。」
丫鬟应声去了。
老太君又嘱咐了夏惊蛰几句「好生款待」的话,便由众人搀扶着,带着一众旁支长辈重新回了正堂。
外院便又留给了这些年轻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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