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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来的时候,灯管刚灭过。地下室里一片漆黑,秦墨听到铁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过来,运动鞋橡胶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他听了那么多天,已经把阿鬼的脚步声从所有人的脚步声中剥离出来了。他的步频比光头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光头长,但落地的力度更均匀,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门口到秦墨脚下的距离,丈量他自己从门口到这堵墙丶从这堵墙到那扇窗丶从这扇窗到那个他永远走不出去的出口的距离。
铁门关上了,灯管还没亮。秦墨在黑暗中感觉到阿鬼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碗磕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瓷与竹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闻到了粥的味道,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快化了。还有碘伏的气味,刺鼻,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鼻腔,在颅腔里乱撞。
灯管亮了。阿鬼把托盘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一卷纱布,一瓶碘伏,还有一板药片,铝箔包装,已经拆开了,锡纸上印着看不懂的字,是当地药厂出的。他没有看秦墨,把碘伏的盖子拧开,把纱布撕成合适的大小,把药片从铝箔里挤出来,一颗一颗地排在一起。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的专注丶不能出一丝差错的事。他不是在包扎伤口,是在缝一件碎了太多次丶已经拼不回原样的衣服。衣服不是他的,他替别人缝,也许是为了把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的旧衣服穿得更久一点。
「谁让你来的?」秦墨问。
阿鬼没有回答,把那板药片推过来,碘伏和纱布也推过来,自己退到一旁。秦墨没有动,看着阿鬼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圆润,乾净,不像杀过人的手。但那些伤痕还在——左手手背那道被锯齿刀划开的疤,右手虎口那处被菸头烫过的烙印,指节上的老茧不是打键盘磨出来的,是握枪磨出来的。
秦墨拿起碘伏,倒在伤口上。疼,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把纱布缠在大腿上,勒紧,系了一个死结。他系结的方式跟阿鬼不一样,阿鬼系的是活结,一拉就开。他系的是死结,越拉越紧。他也想把自己系在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上,系到疼,系到勒出血印,系到连自己都分不清那根绳子是他自己的肉还是阿鬼递过来的那卷纱布。
「你为什么要帮我?」秦墨把药片塞进嘴里,乾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往上涌,从食道往胃里坠,从那些已经辨不出颜色丶分不清位置的脏器间穿过,落进他身体最深的地方,在那里慢慢溶解,沿着血管丶沿着神经丶沿着那根从心脏通往四肢的主动脉,把他从高烧的混沌里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阿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拾托盘,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把剩下的纱布叠好。他的目光从秦墨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移到那道他用死结勒住的伤口上,移到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丶已经干透了的黑色泥土上。秦墨知道他在看那些泥,他没有藏,也藏不住了。
阿鬼端着托盘走到门口。
「你以前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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