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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乾清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每一个刚刚从血泊间挤出来的人身上。
刚才在门内还绷着一张小脸的小皇帝,被这明晃晃的日头一照,下意识眯了眯眼,可还没等他停稳,门外那些跪伏请安的官员们,便如同潮水一般簇拥了上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刚刚还不顾斯文、撸着袖子跟太监打架的官员们,此刻看着真真切切站在乾清门外的天子,一个个兴奋得满面通红。
压在头顶整整六年的慈宁宫,真被他们这一撞给撞开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垂帘听政,再也没有什么内廷中旨,天子是他们亲手从后宫迎出来的,这大乾的朝堂,终于是拨云见日了!
礼部尚书陈佺站在天子身侧,看着眼前人人如沐春风的百官,对着小天子长揖到地,朗声奏道:
“陛下,《春秋》之义,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今奸逆已诛,太后娘娘归居静养,宫闱肃清。老臣忝掌礼部,窃以为择日不如撞日,恳请陛下勿回后寝,即刻由乾清门起驾,直入太极正殿,撤去珠帘,重设御座,当廷受百官朝贺、行亲政大礼,以昭天下万民更新之象!”
左相温言亦在旁附议:“陈尚书所奏甚合大体。今日京师震动,唯有陛下即刻升殿临朝,明发天子诏令,方能定四海之人心。”
小皇帝看了一眼温言与陈佺,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便依卿所奏,朕现在就去太极殿!”
魏佞忠抢先一步,尖着嗓子喊了声“起驾”,场中文武官员精神大振,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左右自动分作两班,簇拥着少年天子,浩浩荡荡地顺着御道,一路朝着前方巍峨的正殿去了。
一路上,不少相熟的官员一边走一边激动地低声交谈,有人在感慨今日一举堪比前朝定策之功,有人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升殿之后该如何发言以图在天子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人人眉宇间都透着一股终于得偿所愿、扬眉吐气的欢欣。
然而。
当这支沉浸在喜悦中的队伍刚刚绕过穿堂,踏上前朝广场时,一阵喊杀声忽然从南面承天门与西侧西华门的方向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原本说说笑笑的官员们脚步一顿,纷纷怔住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外头西华门和皇城大街上怎么还在打?!
是了!刚才大家伙儿光顾着在乾清门里头跟太后和曹化拼命,把天子迎出来之后又是一通山呼万岁、急着去太极殿行亲政大礼,竟是一时半会儿忘了--
乾清门里头是分出胜负了,可宫墙外头的人还不知道呢!
右相严淞带着调来的军马还堵着宫门和张承恩对峙,皇城大街上内卫和内缉事厂的番子怕是还在拿刀互砍!万一外头杀红了眼,张承恩狗急跳墙放火烧了宫门,或者内厂的余孽在坊市里头乱杀无辜,那乐子可就大了!
有重臣不敢怠慢,快步抢上前去,对着小皇帝躬身急奏道:
“陛下!臣等一时疏忽!如今宫内虽已平定,然宫门之外,严相尚在率军弹压张承恩之乱兵,街面之上内厂余孽亦未得知曹化伏诛之讯,仍在负隅顽抗!恳请陛下即刻降下口谕、赐下信符,命宿卫速赴各门传旨止戈!”
小皇帝闻言也吃了一惊,连忙停下脚步,想了想,干脆取下随身玉佩,脆声道:
“爱卿提醒得是!快,拿着朕的信物,再把曹化那恶奴的尸首抬到城楼上去!告诉外头,谋逆已诛,朕今日亲政,凡放下刀枪者一概不究,再敢动手者以谋反论处!”
立刻有宿卫接过玉佩,带着几十名甲士与几名嗓门洪亮的官员,抬着曹化那具早已血肉模糊的尸首,一路策马狂奔,直扑西华门与承天门而去。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当太后退居深宫、天子亲政止戈的口谕传开,宫门外那阵喊杀声便迅速平息了下去。
原本跟着张承恩来撞门的那些五城兵马司甲士和京营军官,见太后都已经退位、曹化都成了死人,哪里还会为了一个国舅爷把自家九族搭进去?当场便哗啦啦扔了刀枪,甚至反过来帮着殿前司把张承恩和他那几十个死忠家丁按在了地上。
就在小皇帝一行刚走到太极殿前广场时,南面通往承天门的御道上,当朝右相严淞一手按剑,一身紫袍迎风猎猎,直接从南面赶来与众人汇合。
在他身后,两队殿前司甲士正押着五花大绑的张承恩,而在严淞身侧,则是浑身被砍出了数道豁口、满身血气的内卫副统领曹斌,手里高举那本满是阉党后党黑料的账册。
“臣严淞复命!外戚逆首张承恩已然生擒,内厂叛宦周海业已当街伏诛,宫城九门尽数肃清,恭迎陛下升殿亲政!!”
小皇帝站在阶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挣扎呜咽的舅舅张承恩,有些不忍,但旋即便转过头去不再多看,对着严淞温声道:
“严卿来得正好,随朕一块儿进殿吧!”
......
“咚--咚--咚--”
太极殿东西两侧的钟鼓楼之上,几名年轻的礼部司官挽起袍袖,亲自接过木槌,全力撞响了唯有新君登基或国家大典时才会鸣响的景阳大钟与夔牛大鼓。
钟鼓声穿过宫墙,传遍了长安一百零八坊。
太极正殿之内,大门洞开,在满殿文武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礼部官员与殿前司武士踏上金阶,走到了宝座后方。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奉旨撤帘”的高唱,几名武士挥刀斩断丝绳,将那道悬挂在宝座后方整整六年、象征着太后临朝的珠帘,连同凤榻一起当众拆下,一步步抬出了太极殿外。
与此同时,刚刚从内缉事厂大牢里被解救出来的兵部尚书王崇、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刑部尚书吴敬,以及监察御史周秉正等十余名受难官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血迹斑斑的囚衣,便在同僚的搀扶下披上官服,一瘸一拐地迈入殿门,站进班列。
而高处端坐龙椅的天子同样没有换上衮冕,就穿着那身团龙常服,在温言与严淞的左右引导下,一步步踏上金阶,独自一人坐上宝座。
看着宝座上那个虽然年幼单薄、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年天子,进了大牢受了好几天罪,满头白发与血污纠结在一起的贺清源第一个失声痛哭出来,甩开搀扶跪倒在地,紧接着,左右二相,六部尚书,乃至满殿两百余名文武百官,也齐刷刷跪倒下来。
“臣等叩见陛下!六载阴霾一朝尽散,大乾中兴有望,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啊!!”
经历了六年的压抑、屈辱与这两日的生死惊魂,在场所有官员在这一刻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觉得整座大殿连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朗,一个众正盈朝、政归外廷的新气象,总算是揭开帷幕了。
“诸位爱卿快快平身。”
宝座上的小皇帝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上朝这么几年,虽说朝政都是太后处理,但二相九卿这样的重臣,他自然是熟悉了的,见几位年老尚书几乎人人带伤,不由关切道:“爱卿受苦了...快传太医来殿外候着,赐锦墩坐下说话!”
几位老尚书谢恩起身,还没来得及坐,兵部尚书王崇看了一眼殿外石板上的张承恩,双目赤红地跨出班列,抱拳奏道:
“陛下!老臣这点皮肉之伤不足挂齿!然江淮将士尸骨未寒,平南将军常晟忠魂未远!张承恩借掌管京营采办之职,私自截留户部拨付江淮的秋饷投入商号放贷,致前线断粮、三军覆没,今日更敢持刃冲击宫门!老臣叩请陛下即刻明正典刑,立斩张承恩与逆宦曹化,传首长安以安国法!”
刑部尚书吴敬亦捧着曹斌呈上的那本暗账出列,沉声奏道:
“王尚书所奏甚是!今有内卫起获之账册与底单在此,张承恩截留军饷,曹化私受重贿、构陷抄家,铁证如山。臣请陛下即刻降旨,由三法司验明正身,将逆宦曹化并其内厂死党押赴西市凌迟戮尸,将首恶张承恩斩立决!”
小皇帝听罢,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曹化明明都死了还要再拉出来凌迟一遍,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爱卿说得极是!张承恩与曹化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那就照两位爱卿说的办,一个斩首,一个凌迟!不过温卿,刚才在乾清门里答应过母后的话,朕不能失信,张家其余的老小族人,就按温卿之前所说,削去官爵迁回原籍,不准伤他们性命。”
温言躬身应道:“老臣遵旨,定依律妥善押解,绝不妄杀一人。”
然而温言话音才落,文官队列里头,一名出身江东世家的刑科言官眼珠子一转,忽地跨出一步,慷慨激昂地奏道:
“陛下!张氏余族虽可免死,然过去六年间,朝中尚有不少钻营无耻之徒,或借承恩公之门路骤居高位,或与内廷眉来眼去!就如吏部郎中、工部虞衡司主事等人,昔日皆自称出自承恩公门下!臣以为,除恶务尽,当借今日肃清朝纲之机,将凡与张氏、内廷有过往来之官员尽数革职下狱,彻底清洗六部,方能还朝堂一个干干净净!”
“臣附议!礼部祠祭司与户部度支司亦有数人昔日曾奉承慈宁宫懿旨行事,理当一并罢黜查办!”
立刻又有三四名言官和部院郎中跳了出来,目光直往旁边几个平日里跟自己不对付、或者占着肥缺的同僚身上瞟。
站在后排的陈识瞧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瞧瞧,这才刚把太后和曹化摁下去不到半个时辰,甚至死人身上的血都还没凉透呢!压在头上的公敌一没,这帮读圣贤书的文官们立刻就恢复了本性,迫不及待地想借着“清算后党”的大帽子排除异己、抢位置了!
那几个被点名的官员顿时慌了神,面红耳赤地出列争辩:“血口喷人!今年张承恩寿辰,满朝大半官员皆曾入府随礼,岂能以此污人清白?尔等分明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眼看殿下又要吵作一团,温言眉头微蹙,冷冷扫了那名刑科言官一眼,沉声道:
“够了!方才乾清门前,老夫已代百官向太后娘娘立誓,且录于国史:朝中官员,凡在曹斌所获暗账之中确有贪赃枉法、通逆谋反实据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交三法司严惩不贷;至于其余官员,若无实据而仅凭往日应酬攀扯株连,岂非与内厂罗织大狱毫无二致?今日陛下亲政初始,当务之急乃安定人心,谁若再敢无据乱咬、挑起党争,先交都察院议处!陛下以为如何?”
龙椅上的小皇帝也生怕下面再吵起来,连忙顺着温言的话点头:“温卿说得对!只抓账本上做了坏事的人,其余人只要好好当差,一概不许乱抓!”
那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言官被温言当众敲了一记闷棍,只得灰溜溜地缩回了队列。
紧接着,户部尚书孙延迈步出列,执笏躬身奏道:
“启奏陛下,人犯既已甄别,臣忝掌户部度支,恳请即刻籍没奸逆家产以充军资。自今夏黄河决口,二十七州县秋赋尽绝,加之江南漕运断绝,如今太仓存银已然不足,支应京师与陇右大军已捉襟见肘。”
“今日清晨,城东逆产云间阁更是突发异变、人去楼空,张承恩与权贵投入其中之现银暂且不知所踪;然承恩公府六年来于京畿侵占之良田皇庄尚有数千顷,城中绸缎庄、柜坊、宅院及府库珍玩,连同曹化、周海及账册所录之贪官私宅赃银,另有镇国寺、大觉寺、法门寺违规设立‘长生库’代官隐匿放贷之寺产,若由户部会同三法司彻底籍没变价,至少可为太仓筹措白银百万两以上!”
孙延顿了顿,抬头看向小皇帝,郑重奏道:
“再者,按太祖高皇帝《度支定例》,天下财赋皆归户部太仓,宫中内库仅按岁额留存十万两以备皇室日常供奉。前些年因太后娘娘垂帘,遂将各省矿税、盐引羡余尽数截留于慈宁宫内帑。今陛下既已亲政,臣恳请陛下明降谕旨,准户部会同内务府即日清点慈宁宫内帑,除留足太后娘娘与宫中日常优厚供奉外,其余历年积储之金银尽数并入太仓,以济前线燃眉之急!”
说实话,内帑又不是太后一个人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以后还是天子自己的私房钱,所以这种一上来就要分银子的话实在是很冒犯,但小皇帝听了却没什么舍不得,显然是早已有了打算,痛快点头道:
“孙卿掌管天下钱粮,算得最是清楚,朕在乾清宫读书,用不了多少银子,只要把母后的日常供奉备足了,内帑里的银子还有抄家得来的银子,全都搬进户部太仓就是!”
“陛下圣明无私,实乃三军之幸!”孙延大喜过望,长揖退下。
礼部尚书陈佺亦顺势奏请,将慈宁宫外围宿卫尽数换由殿前司接管,非奉天子明诏,宫人不得擅出,外臣不得私递章奏。小皇帝同样一口应允:“陈卿想得周全,就照陈卿说的办。”
看着宝座上那个有求必应、连连颔首的少年天子,殿下的文官们越看越是欢喜--到底还是个少年,面对繁杂的军国庶务,除了全然倚仗政事堂和六部重臣,还能有什么主意?
文官们的春天就要来了!
而当下,为了酬谢今日迎驾靖难之功、理顺中枢架构,左相温言与吏部堂官呈上了加恩封赏的条陈:
左相温言加授太傅,仍居百官之首总揽朝纲;右相严淞加授太保,以右相兼摄兵部事,节制京营与殿前司;户部尚书孙延、兵部尚书王崇、刑部尚书吴敬、左都御史贺清源皆加恩进阶;黄门侍郎夏涟因乾清门振臂卡门之功,擢升职阶;就连在后宫跑断了腿、还挨了一铁链的陈识,也被拟了从户部右侍郎转左侍郎的恩赏。
念到最后,龙椅上的小皇帝看着站在前排的礼部尚书陈佺,想起昨天陈佺第一个搬出《大乾祖训》、今日又在乾清门内舍命护着自己,便主动开口笑道:
“温卿和严卿都加了封,怎么漏了陈卿?陈卿这两日为朕受了大累,朕瞧着政事堂如今事务繁多,不如给陈卿加封太子太师,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帮着温卿和严卿一块儿拟票,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站在后排的陈识心里头便突地咯噔一下!
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岂不是要在左右二相之外,再开个相位出来?!
果不其然,小皇帝的话音才刚落,还没等陈佺开口推辞,文官班列里头,几名出身江东与山东世家、在江南战败中痛失族产的官员,脸色登时就变了。
一名都察院经历抢步出列,躬身急道:
“陛下三思!陈尚书今日迎驾固有大功,赏赐金帛、加虚衔荣宠自是应当!然政事堂乃军机中枢,凡天下政令、兵马调拨皆出于此!满朝文武皆知,那盘踞荆襄、日前悍然攻灭巴蜀之顾子珩,乃是陈尚书之孙女婿、陈侍郎之东床快婿!以逆寇姻亲之身入值政事堂参赞军机,纵陈尚书大公无私,天下将士与四海士民岂能无疑?!臣以为于礼于法,皆当避嫌,万不可令陈尚书入值政事堂!”
“臣亦以为不妥!瓜田李下,圣人所戒,况军国机密乎?!”
立刻便有五六名平日里嫉恨陈氏清名,或是真切忌惮陈氏一家都是反贼的官员出列附和,话里话外全拿“顾怀妻族”这根软肋往陈氏父子身上捅。
陈识站在后排听得心里直不是滋味--刚才在乾清门外需要老头子领头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顾怀是我家女婿?现在太后刚倒、开始分果子了,这帮王八蛋转头就把顾怀搬出来堵嘴了!
但站在队列前方的陈佺,脸上却连半点恼怒或尴尬的神色都没有。
或者说,这位在官场上熬了几十年的老人,从决定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压根没想过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政事堂里头迈半步!
陈氏为什么要掺和这场移宫大戏?是为了升官发财入阁拜相吗?
不,恰恰相反,是因为顾怀在南边捅破了天,陈氏必须在长安朝堂上立下一桩谁也抹杀不了的“迎立大功”,才能保住全族不被主战派拿去泄愤!如果这时候他还不知进退地真去接什么“参知政事”的相权,那才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在满殿微妙的目光注视下,陈佺缓步走出队列,神色坦然地对着龙椅长揖到地:
“启奏陛下,诸位同僚所言极是,老臣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小皇帝愣了一下:“陈卿,你今日明明有大功...”
“回陛下,守祖宗礼法、迎天子正位,乃礼部臣工本分职责,岂敢以此邀宠,妄觊宰辅之位?”
陈佺直起身,目光平静:“况诸位同僚所虑荆襄一事,确系老臣家门之憾。老臣虽不才,亦读圣贤书六十载,深知大义灭亲、君臣大节重于泰山。实不相瞒,早去岁顾子珩于荆襄抗命之时,老臣便已于陈氏宗祠开革族谱,将那嫁入顾家之不肖孙女陈婉,自苏州陈氏族谱之中彻底除名,断绝翁婿父女之恩义!此事左相与内卫皆可查验。”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皆是一时接不上话来。
陈佺没有去痛骂顾怀半句--毕竟骂得太刻意反而显得虚假--可一句平平淡淡的“早已将陈婉自族谱除名、断绝恩义”,再配上一副绝不恋栈权位的淡泊姿态,立刻就把苏州陈氏同荆襄彻底切割开来,站稳了道德高点!
“自那时起,苏州陈氏唯有大乾之臣子,再无荆襄之姻亲。”
陈佺再次对着宝座深深一揖,恳切道:“然人言可畏,朝廷法度不可因老臣一人而生嫌隙。老臣年迈体衰,断无精力参赞政事堂军机,唯求陛下全老臣孤忠避嫌之志,收回一切加恩封赏,准老臣依旧留任礼部尚书原职,为陛下备办经筵、修纂礼典,老臣与犬子陈识,便已感沐天恩、死而无憾了!”
这番以退为进、滴水不漏的话说完,刚才那几个出言刁难的官员顿时脸上无光,再也找不出半点攻击陈氏的由头;
而宝座上的小皇帝看着陈佺满头白发却一力辞赏的模样,心里头对这位老尚书更是生出了几分敬重与愧疚,连忙点头道:
“既然陈卿执意推辞,那朕便依陈卿所请,仍掌礼部,等大经筵开了,陈卿可要常来教朕读书!”
“老臣领旨谢恩。”陈佺从容退回原位。
人事既定,接下来便轮到了最棘手、也最迫在眉睫的三路边防与天下大势。
对于西北西凉与东南江淮这两处,政事堂与六部在有了内帑与抄家银两托底之后,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西北方向,党项李昊铁骑已围凉州、逼甘州,陇右一马平川直通长安,乃心腹大患,由兵部即刻撤换世家出身、畏敌如虎的崔衡,优先调拨三十万两现银与十万石存粮西出金城,倾力死扛,寸土不让;
东南方向,右相严淞态度坚决,得到了满殿官员的一致赞同--绝不能让顾怀借讨贼之名顺长江东下染指江南!一旦让顾怀在吞并荆、益两州之后再得江南财赋之地,则南北大势彻底倾覆!故朝廷当即刻起复宿将赴淮南庐州收拢常晟残部,号召江东残余世家组建团练,死守淮水防线,待整军完备后由朝廷王师亲自渡江剿灭赤眉、黄巾!
唯独议到西南的荆襄与巴蜀时。
原本热火朝天的太极殿上,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古怪起来。
按照户部尚书孙延昨日的提议与左相温言的折中方略,眼下朝廷既要死扛西北党项、又要重建淮南防线,绝对没有余力在秦岭方向跟顾怀开战。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新君亲政大赦天下的由头,对西南采取“外示宽大、内锁秦岭”的安抚之策,派天使去成都承认既成事实,给顾怀加封官爵稳住他。
道理谁都懂,连脾气最倔的右相严淞在争论半天之后,为了西北大局,也气得捏着鼻子同意了暂时安抚。
可问题是--
当小皇帝眨着眼睛问出一句“那朕这道安抚顾怀的圣旨,到底该封他个什么官呀”的时候。
站在丹陛下的吏部、礼部、兵部一众堂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全都卡了壳,一时之间谁也没吭声!
原因无他,实在是以前朝廷为了糊弄顾怀,给出去的官帽子已经太大、太满了!
吏部左侍郎苦着一张脸,硬着头皮跨出半步,手里捧着官制簿子,很是尴尬地小声禀报道:
“回陛下,此事着实有些棘手...按朝廷规制,凡降旨安抚地方疆臣,总得在原官之上略加升迁,方显新朝怀柔恩典。可那顾子珩...去岁平定荆襄时,朝廷已封其为从二品荆州牧;今春占南阳、夺汉中之后,慈宁宫与政事堂为稳住南线,又先后加封其为正二品卫将军,兼太子少师之加衔...”
吏部侍郎声音越说越低:
ℬ 𝒬 🅖e 9. 𝑪o 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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