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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子被风卷着,横着抽在人脸上,生疼。可没人顾得上疼。眼睛里只有那片从风雪里漫过来的、黑压压的、越来越近的潮水。
元军的阵型完全展开了。一百骑兵分成两队,在步兵大阵两翼游弋,像两只伺机而动的秃鹫翅膀。两百步兵居中,列成几个厚实的方阵,盾牌如林,长枪如苇。阵前,是二十多辆大车,上面架着高高的云梯,粗重的撞木被几十号赤膊壮汉抬着。最要命的是那三架用牛拖曳的、简陋但足够吓人的大型抛石机,正被缓缓推到阵前约两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卧牛岗的弓箭根本够不着,可它们那高高扬起的抛臂,已经对准了寨墙。
空气像是冻住了,绷得紧紧的,只有风声、雪声,和元军阵中隐约传来的、带着异族口音的号令声。
朱元璋站在寨墙最高的瞭望处,身形在风雪中挺得像杆标枪。他眯着眼,目光从元军那三架抛石机,扫到云梯,扫到步兵方阵,最后落在两翼游弋的骑兵身上,眼神冰冷如铁,飞快地计算着。
“传令,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准放箭,不准露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墙头每一个守军耳朵里。
墙头上,周德兴和他身后的长矛手,将身体死死贴在垛口后,握着矛杆的手,指节发白。孙老头和几个弓手,伏在后面的土台上,箭搭在弦上,弓却只拉了个半开,屏息凝神。李大河和王木根摆弄着那架小抛石机,调整着配重,旁边的竹筐里,放着三个西瓜大小、用湿泥封口的陶壳“大雷”。
我和李狗剩蹲在墙下掩体里,面前摆着“手炮”和“火箭”,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李狗剩攥着铁钎的手,抖得厉害。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镇定,目光越过低矮的掩体边缘,死死盯着元军的动作。
元军阵中,响起了号角。低沉,悠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穿透风雪。
动了。
步兵方阵开始向前移动,踏着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轰轰”声,如同移动的城墙。盾牌在前,长枪在后,一步步朝着卧牛岗的壕沟逼近。两翼的骑兵也开始小跑起来,刀锋在雪光中反射着寒芒。
一百步……八十步……步兵方阵已经逼近了第一道壕沟。他们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前锋用长木板和盾牌快速在壕沟上搭出简易通道,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跟进,速度虽然不快,但极其沉稳,显示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弓箭手!”朱元璋猛地挥手,“目标,过壕步兵!放箭!”
“嘣嘣嘣——!”
孙老头和弓手们立刻松开了弓弦!七八支羽箭呼啸着飞出,其中两支是绑着小陶管的“火箭”,拖着一溜青烟!
箭矢落入正在过壕的步兵群中,立刻响起几声惨叫,两三个元军步兵中箭倒地。那两支“火箭”一支射偏,扎在了雪地里,嗤嗤燃烧,冒出浓烟。另一支则运气极好,正射在一个举着盾牌的步兵脚下,撞在冻土上——“轰!”一声不算太大、但足够骇人的爆炸响起,火光一闪,弹片和碎瓷将那步兵和旁边两人炸翻,引起一小片混乱。
但这点伤亡,对数百人的方阵来说,微不足道。元军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更多的盾牌竖起,阵型丝毫不乱,继续稳步向前推进。而两翼的骑兵,则开始加速,做出要迂回冲击侧翼的姿态,牵制守军注意力。
“抛石机!对准寨墙!放!”元军阵后,传来了军官的厉喝。
只见那三架大型抛石机的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抛臂猛地扬起,将数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抛向高高的天空,划着令人心悸的弧线,朝着卧牛岗的寨墙狠狠砸来!
“隐蔽!”墙头上,周德兴嘶声大吼。
“轰!”“砰!”“咔嚓!”
巨石砸落!一块砸在寨墙外侧,木屑纷飞,墙体剧烈一震!一块越过墙头,砸在岗内空地上,溅起大团雪泥!还有一块,不偏不倚,正砸在一段寨墙的垛口上,将木头垒砌的垛口砸塌了半边,躲在后面的两个长矛手惨叫着被碎石和木块掩埋!
“救人!”周德兴眼睛都红了,带着人扑上去扒拉。
“弓箭手!压制抛石机!火箭!射牛!射人!”朱元璋的吼声再次响起,他必须阻止抛石机的连续轰击,否则寨墙撑不了几轮!
孙老头咬牙,再次张弓,这次,所有弓手都用上了“火箭”!七八支带着青烟的箭矢,朝着两百步外的抛石机阵地奋力射去!距离太远,箭矢飞到一半就开始下坠,大部分无力地落在抛石机前方的空地上爆炸,只有一支侥幸射中了一头拉车的牛屁股,那牛惨嚎着人立而起,带动抛石机猛地一晃,但并未造成实质破坏。
元军的抛石机,在士卒的呼喝和鞭打下,再次开始装填,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而地面的步兵,已经越过了第二道壕沟,前锋抵近了最后一道,也是距离寨墙最近的那道壕沟边缘!云梯车被推了上来,撞木也被抬到了阵前!更可怕的是,一些元军步兵开始用携带的沙袋、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拼命填塞最后一道壕沟,试图开辟出直接攻击寨墙的通道!
“不能让他们填平壕沟!长矛手!弓箭手!给我狠狠地打!”朱元璋知道,一旦壕沟被填平,云梯和撞木抵近,就是最惨烈的城墙攻防战,以卧牛岗的兵力和墙高,凶多吉少。
箭矢更加密集地射下,长矛手也从垛口后,用长矛拼命捅刺试图靠近填沟的元军。不断有元军中箭、中矛倒下,掉进壕沟,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悍不畏死。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
“轰轰!”又是两轮巨石砸在寨墙上,一段墙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和松动。守军开始出现更多伤亡。
“朱大哥!墙要顶不住了!”周德兴满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嘶吼道。
朱元璋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岗下正在疯狂填沟、步步逼近的元军步兵,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三架再次扬起的抛石机抛臂,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凶狠、决绝。
“李大河!王木根!”他对着墙后声嘶力竭地大吼,“‘大雷’!目标,填沟的鞑子最密处!给老子扔!往死里扔!”
“是!”李大河和王木根早已等得心急如焚,闻言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小抛石机的杠杆!
“呼——!”
一个黑乎乎的陶壳“大雷”,被高高抛起,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寨墙,朝着壕沟前那片蚁群般密集的元军步兵方阵,坠落下去!
“什么东西?”
“小心天上!”
元军步兵看到了空中飞来的黑影,但不知是何物,有些茫然,有些则本能地举起盾牌。
陶壳“大雷”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人群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恐怖、都要震撼的巨响,猛然在元军步兵方阵中炸开!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方圆数步内的所有身影!破碎的陶片、里面预装的碎铁、碎石,混合着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向四周横扫!以炸点为中心,十多个元军步兵如同被无形巨手拍中的苍蝇,瞬间被撕碎、掀飞!更外围的二三十人,也被破片和气浪击中,惨叫着扑倒在地,浑身浴血!
这一个“大雷”,几乎将元军填沟的前锋队列炸出了一个恐怖的缺口!浓烟、火光、残肢断臂、凄厉的惨叫,让原本悍不畏死的元军,陷入了瞬间的死寂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妖……妖术!又是妖术!”
“天雷!真是天雷!”
“撤!快撤!”
恐怖的杀伤和从未见过的爆炸方式,彻底击垮了这部分元军步兵的心理防线。幸存的士兵发一声喊,丢下盾牌兵器,转身就没命地向后逃去,冲垮了后面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同伴,整个进攻阵型的前端,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好!炸得好!”寨墙上,守军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士气大振!
“弓箭手!继续放箭!射那些乱跑的!”朱元璋抓住机会,厉声命令。孙老头等人拼命开弓,将箭矢射向混乱溃退的敌群。
然而,元军毕竟人多,军官也在拼命弹压。很快,后续的方阵稳住了阵脚,重新组织起来,虽然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密集冲锋,但依旧缓缓向前压来。而两翼的骑兵,看到正面步兵受挫,似乎也改变了策略,不再迂回,而是开始集结,似乎准备直接冲击寨墙!
更糟糕的是,远处的抛石机,再次完成了装填!而且,这次它们似乎调整了目标,不再轰击寨墙,而是将巨石,对准了岗上守军弓箭手所在的土台,以及……那架显眼的小抛石机!
“小心抛石!”瞭望哨凄厉预警。
“轰!”“轰!”
巨石呼啸而来!一块砸在土台附近,震得孙老头等人东倒西歪,一个弓手被溅起的碎石击中头部,当场倒下。另一块,则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朝着小抛石机的位置砸来!
“快闪开!”李大河目眦欲裂,狂吼着推开身边的王木根,自己却慢了半步!
“砰——!”
巨石狠狠砸在小抛石机的支架上!木头碎裂的爆响让人心胆俱裂!那架简陋的抛石机,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李大河被飞溅的木块击中胸口,惨哼一声,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不知死活。王木根也被波及,一条胳膊怪异地扭曲着,惨叫着翻滚。
唯一能威胁到元军密集阵型的远程“重武器”,被摧毁了!操作手一死一重伤!
形势,急转直下!
“大河!老王!”周德兴在墙头看得真切,发出野兽般的悲吼。
朱元璋眼角剧烈抽搐,但他知道,此刻不能乱!骑兵要冲锋了!没有了抛石机压制,元军步兵在军官的驱赶下,也重新开始向前蠕动,填沟的填沟,架梯的架梯!
“赵铁柱!张老疤!你们还等什么?!”朱元璋对着岗下林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给老子动手!打他们的抛石机!打他们的弓箭手!”
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时,岗下两侧密林中,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赵铁柱和张老疤,带着三十名刀牌手和猎户,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然从雪地里跃出,朝着元军阵型侧翼、那些正在操作抛石机和提供远程掩护的弓箭手部队,亡命地扑了过去!
这完全出乎了元军的意料!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正面寨墙,根本没料到守军在这绝对劣势下,还敢分出兵力主动出击,而且是直扑他们相对薄弱、缺乏近战保护的远程部队!
“侧翼有伏兵!”
“保护抛石机!”
元军阵脚顿时大乱!侧翼的骑兵想要回援,但被混乱的步兵和地形阻挡。赵铁柱和张老疤带着人,根本不理会被冲散的零星抵抗,目标明确——那三架抛石机,和抛石机旁边的弓箭手!刀砍,斧劈,甚至用身体去撞!猎户们则用精准的弓箭和飞石,狙杀那些试图重新控制抛石机的军官和操作手。
一时间,元军远程阵地人仰马翻,三架抛石机有两架被砍断了关键绳索或破坏了部件,暂时失去了作用。弓箭手也被冲散,死伤不少。
然而,伏兵的人数毕竟太少,又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在造成了最初的巨大混乱和杀伤后,很快就被反应过来的元军步兵和部分骑兵缠住,陷入苦战,伤亡急剧增加。
正面,失去了抛石机威胁的元军步兵,在军官的疯狂督战下,再次涌了上来!壕沟已经被填平了好几处,云梯靠上了寨墙,撞木也被抬到了墙根下,开始猛烈撞击寨门和墙体薄弱处!
“顶住!长矛手!给我顶住!”周德兴浑身是血,如同疯虎,挥舞着卷刃的刀,在墙头来回冲杀,将一个个试图攀爬上来的元军捅下去、砍下去。他身边的兄弟,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爬上来的元军砍翻,但活着的人,都红着眼睛,嘶吼着,用身体,用断矛,用牙齿,死死挡住每一个缺口!
寨墙,摇摇欲坠。守军,伤亡过半。
“手炮!”朱元璋的吼声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看向掩体后的我,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夫人!看你的了!往云梯下面!往人最密的地方!扔!”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再不用,就没机会用了。
“狗剩!点火!”我对李狗剩吼道,自己抓起一个沉甸甸的陶壳“手炮”。
李狗剩哆嗦着手,用烧红的铁钎,点燃了我手中“手炮”的引信,又飞快地去点下一个。
𝓑 𝑸 𝐺e 9. 𝒸o 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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