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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陆汉卿说过,他会“尽量安排”接应。“尽量”这两个字没有给郑耀先百分之百的保障……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赌。
赌陆汉卿的人已经到位了。赌那条小船在下游两百米的地方等着。赌“火星”能在冰冷的黄浦江里游两百米。
赵简之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了一杯给他。
“六哥,你的腿流血了。”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那道被铁丝划的口子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没事,擦破了点皮。”
“我去拿纱布……”
“不用。”郑耀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龙井茶已经泡得很浓了,苦得发涩,但他需要这股苦味来压住心里翻涌的东西。
赵简之在旁边坐下来,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六哥。”
“嗯。”
“这个事儿……要不要报给站里?”
“报什么?”郑耀先看了他一眼。
“调查科派人暗杀你……这是大事啊。报给戴处座,让他收拾调查科那帮孙子。”
郑耀先摇了摇头。
“先不报。”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人已经沉了江,枪……”郑耀先顿了一下,“枪掉在码头上了,你去把它捡回来。”
赵简之一拍脑门:“我这就去。”
“不急,明天白天去。现在码头那边太暗,找不到东西不说,再碰上什么人就更麻烦了。”
赵简之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怒气一点都没消。
“六哥,李焕章那个王八蛋,指定跟这事脱不了干系。等拿到枪……”
“拿到枪也不能证明什么。”郑耀先打断了他,“一把枪而已,又没有调查科的编号,但这把枪可以留着……以后有用。”
赵简之听到“以后有用”四个字,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见识过六哥的“以后有用”……每一次六哥说“以后有用”的东西,最终都会在最致命的时刻被掏出来。
那不是未雨绸缪,那是磨刀霍霍。
郑耀先喝完了茶,站起身来。
“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六哥,你呢?”
“不困。”
赵简之走了之后,郑耀先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夜深了。窗外的弄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今晚买的“大联珠”香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点着了。
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盘旋。
他在想“火星”。
那个人会活下来吗?他不知道。
一个老红军,从井冈山一路打出来的人,在冰冷的黄浦江里游两百米……应该不难,但他被打晕过一次,体力消耗很大,加上一路追逐留下的伤……
算了,想也没用。
能做的他都做了。
有些事情,做完了就只能交给命运和同志。
烟烧了一半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孝安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睡衣都没换,鞋子穿反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六哥!出大事了!”
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火星”的事暴露了?
“什么事?”
“调查科的人出动了!”宋孝安气喘吁吁地说,“刚才我们的人传回消息……调查科韩副站长亲自带了二十多人,兵分两路,往法租界贝勒路和四川北路扑过去了!”
郑耀先的心一下子放回了肚子里,
不是“火星”的事……是驱虎吞狼。
调查科比他预估的更快。他原本以为最快明天,没想到今晚就出动了。韩副站长果然是个急性子。
“然后呢?”
“然后在贝勒路那边,调查科的人和日本特高课的护送队撞上了!”宋孝安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在发颤,“两边打起来了!听说枪响了十几分钟,调查科死了两个,日本人那边也有伤亡。现在法租界巡捕房已经封了那条街,闹得天翻地覆!”
郑耀先端起凉掉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苦,
但他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驱虎吞狼……第一阶段,成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平淡而有力的腔调,“全组紧急集合。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外出,不准和任何人联系。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看热闹。”
“可是六哥,站里会不会……”
“站里很快就会下命令了。”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两虎相争,坐山观虎斗……处座最喜欢这种局面。”
宋孝安看着他的侧脸。
煤油灯的光照在六哥脸上,明暗交替。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刚刚差点被人打死,又刚刚把一个人扔进了黄浦江,但他坐在这里喝茶的样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去叫人吧,”郑耀先淡淡地说。
“好嘞。”
宋孝安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了一丝鱼肚白。黄浦江在远处安静地流淌,江面上已经有了早起渔船的灯光。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上海滩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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