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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在后坐力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就已经拉动了枪栓。“哗啦”一声——退壳、推弹、上膛。一气呵成。
调整准星。东南风三到四级造成的右偏量——他在心里修正了两个密位。
第二枪。
砰。
这一发精准得令人窒息。
子弹穿过了窗户上第一发留下的弹孔边缘,带着旋转的气流钻入了窗户后面的阴影——命中了那个替补射手的左胸。
那人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去,撞在窗户内侧的墙壁上弹落到了地板上。他的背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一片暗色的痕迹。然后他沿着墙壁慢慢滑倒。像一个没了骨头的布袋。
结束了。
郑耀先松开了扳机。
他的食指上留着一个被金属扳机压出的红印子。右肩窝因为连续两次后坐力隐隐作痛。
他的心跳在恢复——从刚才那几秒钟的极度凝神中缓缓回到了正常节奏。快了。确实快了很多。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被擂了百遍的战鼓。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像一面被雨水淋过的石墙。
楼下的广场正在恢复秩序。宪兵们确认了何部长安然无恙。侍从官第二次打开车门——部长的脸色苍白,但身上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赵简之带着四个人冲进了东侧那栋办公楼。枪声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三分钟之后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了出来——
“六哥,射手已死。一发胸口。身份不明,身上没有证件。一支改装的三八式半自动步枪遗落在现场。”
“收队。清理现场。不准留下任何痕迹。”
郑耀先从窗台后面起身。他的膝盖酸得厉害——在水泥地上趴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活动了一下关节,把老毛瑟的枪栓推回去,退膛,挂上保险。
他在楼道里碰到了高洪桥。
小伙子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他刹住脚步,“啪”地立正站在郑耀先面前。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冷。
“六哥——这是从被击毙的射手身上搜出来的。缝在他上衣内袋里的。”
他递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很小。不到两寸长、一寸宽。对折了一下,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郑耀先接过来。
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毛笔写的。笔锋极细极稳。不像是日本人的字迹——日本人写汉字的笔画习惯和中国人不同。这个字的每一笔都是地道的中国书法。竖钩、横撇、点捺——受过传统训练的人才写得出来。
“影”。
郑耀先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微微用力,把纸条折了起来,塞进了贴身内衣口袋的最深处。
那个口袋。是他放陈赓送的旧怀表的地方。
宋孝安站在广场上。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变了形的黑伞。伞面破了一个洞。锰钢板上嵌着一颗丑陋的弹头。伞骨歪了两根。
但伞没有倒。
他也没有倒。
他的双腿在发抖。从膝盖以下,颤抖的频率越来越高。那种在命悬一线之后才会涌上来的、迟来的恐惧,像退潮后搁浅的鱼一样在他的全身跳动。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
宋孝安咧了咧嘴。他想笑,但那个笑容在脸上挂了半秒就碎了。
“六哥……伞没倒。”
“你也没倒。”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但宋孝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把脸别过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赵简之从办公楼那边跑回来,冲到郑耀先身边,大声报告:“六哥!射手身上没有证件、没有番号、枪上的编号也被挫掉了!但从他穿的胶底鞋和内衣的缝制方式来看——是日本货!绝对是特高课的人!”
“知道了。收了。”郑耀先淡淡地说。
“六哥——您那两枪:三百五十米远、风速四级——第二枪正中胸口!我——我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神枪手也不少了——没有比您更准的!”赵简之的表情亢奋到了极点,“六哥万岁!”
周围几个队员也跟着低声叫了起来:“六哥万岁!”
郑耀先没有笑。
他只是把老毛瑟从肩上摘下来,交给了旁边的一个队员。
“枪擦干净。收好。”
然后他走向了大队部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庆祝。所有人都觉得一切结束了。
但他知道没有。
特高课的替补射手已经死了。毒蛇被活捉了。何部长安然无恙。保卫战大捷。
可那个“影”——那个藏在特务处内部、用中国毛笔写字、能接触到高层机密的人——还在暗处呼吸。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内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贴着皮肤,被体温暖热了,像一块烫手的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晴朗的上海天空。
阳光正好。
好像什么都解决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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