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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弄堂口的裁缝铺,月亮底下的信(第1/2页)
那天下午,郑耀先以“巡视安全屋”的名义出了站。
他跟赵简之说的是去法租界检查三处安全屋的门锁和逃生通道,这是副区长的分内事。赵简之没多问,照例派了一个弟兄远远缀在后面做掩护。
郑耀先没有去安全屋。
他先在法租界的几条弄堂里绕了二十分钟。买了一包花生米、一份《申报》。在一个烟摊前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用余光扫了三遍身后,
没有尾巴。那个做掩护的弟兄按照规矩,在第三个路口就停下了,不会再跟。
郑耀先把烟掐了,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
弄堂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铺面很小,半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牌,上面写着“陆记修补”。
这家裁缝铺是陆汉卿在上海布下的联络暗站之一。掌柜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裁缝,只知道自己是在替“组织”做事,不知道具体替谁。他的任务很简单:维护一个死信箱。
郑耀先走到裁缝铺门口,没有进去。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右手伸到门槛底下的一个缝隙里,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头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的方向是横的。
横的意味着“安全”。如果是竖的,意味着“有风险,暂停使用”。如果是十字交叉,意味着“已暴露,立即销毁”。
安全。
他把砖头轻轻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截铅笔头,上次他来的时候放的。铅笔头的位置没有变化。说明这段时间没有人动过这个信箱。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薄纸,塞进了凹槽里,然后把砖头归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了。
那张纸上的内容,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用的是最简洁的暗语。翻译过来大约是这些内容:
第一条:站内人事变动。南京空降情报处副处长林默寒。鸡鹅巷直发令,不走人事体系。留日三年,有三个月行踪空白,与特高课策反留学生时间重叠。真实身份待查。
第二条:日方上海总领事馆武官处近期通讯量激增,约为平时三倍。截获代号“百合”,从通讯语境推断为即将抵沪的女性特工。预计两到三周内到达。
第三条:法租界和虹口交界出现大批东北口音武装人员,对外以“皮货商”为掩护。活动集中,有隐蔽库房,白锁夜开。疑似武器或电台储存点。
三条情报。每一条都可能关系到上海地下组织的安全。
郑耀先在法租界又转了半个小时。去了一家馄饨铺吃了碗馄饨,然后回到站里。赵简之见他回来,问安全屋怎么样。
“锁换了两把,逃生通道通畅。”郑耀先随口答了一句。
赵简之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
郑耀先回到了贝勒路的住处。
法租界贝勒路这一带都是石库门房子。他住在一栋的二楼,独门独户。楼下住着一对广东来的老夫妻,开了一间杂货铺。安安静静的,不多事。
他进了门,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窗户、门锁、窗帘边缘的头发丝。那根头发丝还在原位,没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脱了外套,洗了把脸,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本线装的《水浒传》。封面已经翻旧了,这是他从南京带来的,高中时候买的。他随手翻了几页,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弄堂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小孩子跑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有隔壁院子里收衣服时竹竿碰撞的声音。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个角,但光很亮。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银色。
郑耀先关了台灯。
坐在月光里。
他打开了抽屉。最下面一层,压在一叠旧报纸底下,有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锡做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的图案。锁很小,钥匙系在他贴身的内衣扣子上。
他解下钥匙,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了折痕。折过太多次了,中间那道线发白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五官谈不上多惊艳,但看着很舒服。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程真儿。
郑耀先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了北平。
除夕夜的安全屋,很冷。炭火盆里的炭烧得很旺,但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比炭火还厉害。
他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的时候,有一双手把他拖了进来。那双手很稳,力气不大但很准。她一边拖一边关门,动作快得像她练过一百遍,
然后她蹲下来,用剪刀剪开他左前臂的衣袖。酒精棉擦伤口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她说了一句话。
“忍着。”
就两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对一件日常的事情做日常的处理,但她拿针线缝合伤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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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了七针。
缝完之后,她去厨房热了一碗小米粥。小米是发霉的那种黄,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她把碗端到他面前。
“吃。”
还是一个字。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不是放了糖的那种甜,是饿了很久之后喝到热粥的那种甜。
他喝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火盆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后来他们对了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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