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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探照灯光一下子打了过来。
林默寒站在二十步外,手枪平举,身后是一排黑压压的特务。
入眼的画面是这样的:叛徒薛平正死死扯着郑副区长的衣领,两人纠缠在一起,像是薛平在做最后的疯狂反抗,试图挟持郑副区长突围。
“开枪!他抢枪!”赵简之在侧面大喊了一声。
“不许开枪!要活的!”林默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两个纠缠的身影上的时候,郑耀先的右手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他的拇指拨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枪口贴在薛平的左胸,角度几乎是零度。从外面看,那把小枪完全被两人的身体挡住了。
“你……”薛平感觉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
郑耀先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早就该死了。”
一声枪响。
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棉被里放了个炮仗。
薛平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从郑耀先的衣领上滑了下来。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一线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在探照灯底下红得发黑,
然后他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蛇,慢慢地瘫在了郑耀先脚边。
郑耀先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墙壁。他的左臂袖子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条血痕。那是薛平在挣扎的时候抓破的。
他喘了两口气,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
“他抢我的枪……”郑耀先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吓到了,“这个疯子抢我的枪,我没有反应过来,枪就响了……”
林默寒冲了上来。
他蹲下来翻开薛平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把手伸到鼻子下面探了探,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失望、怀疑、还有一丝极淡的佩服,全部搅在了一起。
“死了。”林默寒的声音很平,“一枪穿心。”
郑耀先靠着墙,一手捂着被划伤的左臂,一手还攥着那把冒烟的勃朗宁。他的脸上是一种非常真实的惊魂未定,真实得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对林默寒说,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愧疚,“他太疯了,两个人扭在一起,枪顶在身上,我根本来不及想就扣了扳机……你也看到了……”
林默寒看着他。
那个眼神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林默寒的脑子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把整个画面回放了一遍。郑耀先和薛平纠缠着从厂房里冲出来,薛平扯着郑耀先的衣领,郑耀先左臂受伤……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通。
逻辑上,完美。
“搜身,”林默寒转过头对手下说。
两个外勤快步上前,翻遍了薛平的全身。帆布包袱已经在混乱中摔在了地上散了开来,里面只有一把搬运工用的弯钩和半块干粮。
“没有胶卷,”外勤抬起头来。
林默寒的眉头拧紧了。
郑耀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弯下腰,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平的帆布包袱上的时候,他的右脚不经意地踢了一下薛平的左脚。
鞋底。
果然有东西。
他心念电转,借着弯腰“查看伤情”的动作,手指极其迅速地沿着薛平左脚鞋底的夹层摸了进去。
一把黄铜钥匙。
很小,很轻,钥匙柄上刻着两行细密的法文字母和一串数字。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然后直起身来。
全程不到两秒。
“胶卷不在身上。”郑耀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懊丧,“这个混蛋打死也没交代藏在哪儿……都怪我,应该先问清楚再动手的。”
他用力锤了一下残墙,震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默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怪你。”他的语气很平,“确实是正当防卫,你也受了伤,只是戴先生那边……”
“这个我去扛。”郑耀先打断他,“人是在我手里死的,跟你没关系。报告我来写。”
林默寒又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依然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
“撤吧,”林默寒转身走了。
特务们把薛平的尸体用油布裹了起来抬上了卡车。郑耀先跟着走了出去,经过卡车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被他的手掌心捂得发烫。
法文,汇丰银行,保险箱。
他闭了一下眼睛。
名单不在薛平身上。名单在法租界的某个保险箱里。而这把钥匙,就是打开那个保险箱的第一步,
但还缺密码,还缺签名。
他睁开眼睛,把烟叼在了嘴里,在卡车后面点着了。
今夜的风很凉,吹得烟头一明一灭。
赵简之凑过来小声问:“六哥,搜干净了?”
“没有胶卷。”郑耀先吐了一口烟,语气懒洋洋的,“回去跟戴先生交差吧,人死了,东西没找到,挨骂是肯定的了。”
赵简之的脸苦成了一个包子。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快亮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弃的纱厂。月亮已经偏西了,厂房的残骸在月光里像一排张着嘴的骷髅。
薛平死了。
组织交代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人灭了口,但名单还在外面。那卷微缩胶卷现在藏在法租界的某个银行保险箱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任何人引爆。
而他手里,只有半把钥匙。
另一半谜底,藏在那串法文和数字里头。
郑耀先上了车,把帽檐压低了,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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