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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井底的火星子(第1/2页)
日头毒得像是一把淬了火的钝刀子,在耙耧山的脊背上来回地锯。
药王沟的土路早就干得裂了口子,那些口子像是一张张渴极了的嘴,无声地冲着老天爷要水。路两边的玉米秆子全成了焦黄的纸片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听着就像是成千上万个饿死鬼在拍着巴掌讨饭。
雪见觉得自己的脚底板正踩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株刚出土的“雪见草”。草根上还带着点绝命崖底阴湿的泥巴,那是这整片旱地里唯一的一点活气。草叶子白得瘆人,像是一截刚从死人骨头缝里抽出来的筋,在毒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娘……”
背上的半夏发出了一声蚊子哼哼似的动静。那声音细得像是被风吹断的蛛丝,刚一出口,就被周围滚烫的空气给烫化了。
雪见猛地停下脚步,把背上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半夏太轻了,轻得像是一把干透了的柴火。这孩子得了绝症,身子骨早就被病魔掏空了,现在又被这大旱天抽干了水分,整个人缩在雪见的背上,像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泥娃娃。
“半夏,别怕,娘挖到药了。”雪见把脸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吃了这药,你就能活。”
其实雪见自己也不知道这草能不能治病。村里的老人说,绝命崖底下长出来的东西,一半是救命的仙丹,一半是催命的毒药。可半夏已经咳出了血,再不吃点什么,就只能等死了。在这药王沟,命比草贱,不搏一把,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村口的那口老井,是全村人最后的一根指望。
雪见远远地就看见井台边围了一圈人。男人们光着膀子,脊背上的汗水早就被太阳烤干了,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印子;女人们头发散乱,手里端着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眼神里透着股饿狼般的绿光。
井台边的老槐树早就枯死了,树皮裂得像鱼鳞,树杈上挂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那是村里人求雨留下的。可老天爷连一滴眼泪都没掉,那些红布条在干风里飘摇,像是一串串上吊的绳子。
“让让!都让让!”
雪见刚挤到井台边,就被一个粗壮的胳膊肘狠狠地顶在了肋骨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把背上的半夏摔下去。
顶她的是村长独活。
独活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勒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的脸黑得像是一块锅底,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半点同情,只有焦躁和算计。
“雪见,你个外来的寡妇,瞎挤个啥?”独活斜着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雪见的脸,最后落在了她紧紧攥着的那株白草上,“手里攥着个啥白毛玩意儿?别是绝命崖上的毒蘑菇吧?”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雪见的手。那些眼神里有怀疑,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在这连井水都要见底的时候,任何一点跟“药”沾边的东西,都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
雪见下意识地把手往怀里缩了缩,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了独活的视线。
“不关你的事。”雪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冷意,“我只要打点水,给半夏熬药。”
“打水?”独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干热的空气里听着格外刺耳,“你看看这井,还有水吗?连井底的泥巴都干得冒烟了,你拿啥熬药?拿你的眼泪吗?”
雪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走到井台边,探头往井里看去。
这一看,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井里确实没有水。往日里那汪清幽幽的井水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深坑。井壁上长着的几丛杂草全都枯黄了,像是一团团乱发贴在石头上。
可是,让雪见头皮发麻的,不是干涸的井底,而是井底深处传来的一股诡异的热气。
那热气不像是太阳晒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心深处往上蒸的。雪见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底。在昏暗的光线下,她隐约看到井底的石缝里,竟然冒出了一丝丝微弱的、暗红色的火星子。
那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底下呼吸。
“这井……咋会冒火星子?”雪见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啥?火星子?”独活一听这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过来。他一把推开雪见,半个身子探进井口,瞪大了眼睛往里看。
“放屁!哪来的火星子?”独活骂骂咧咧地直起身子,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雪见,“你个丧门星,是不是想咒死全村人?这井要是着了火,咱们都得给你陪葬!”
“我没骗你。”雪见退后了一步,背上的半夏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雪见草掏了出来,“我是说,这井底下有邪气。这草,是在绝命崖底挖的,它认得这邪气。”
雪见草刚一露面,周围的人群就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是啥?”
“白得像骨头……”
“绝命崖的东西,碰不得啊!”
独活的眼睛却死死地盯在那株草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虽然嘴上骂着邪气,可眼神里的贪婪却怎么也藏不住。在药王沟,越是邪门的东西,往往越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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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见,”独活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换上了一副伪善的面孔,“你救孩子的心,我理解。可这绝命崖的草,谁知道有没有毒?不如这样,你把草交给我,我找村里的老中医看看。要是真能治病,我亲自给你熬药;要是不能,你也别白费力气了。”
雪见看着独活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心里一阵发寒。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叫“独活”,一辈子都在算计着怎么让自己活得更好,哪怕是把全村人的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他把这草要过去,绝不会给半夏治病,只会把它当成敛财或者邀功的筹码。
“村长,”雪见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这草,是我拿命换来的。半夏等不及,我也等不及。”
说完,她不再理会独活铁青的脸色,转身走到井台边,从旁边的一口破缸里舀了半瓢浑浊的、带着泥沙的存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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