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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砚坡的头一茬早菜、早瓜,下来了。
虽算不上丰收,可对这一千五百口、大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喜事。谢蘅提议,办一场“尝新”的坡会,让大伙儿,乐一乐。
那一天,砚坡,比过年还热闹。
—
坡下的空场上,支起了十几口大锅。
新摘的瓜菜,和着云栀商队换回的一点荤腥,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出老远。王二挽着袖子,掌大勺,一边盛,一边招呼:“管够!都管够!今儿个,敞开了吃!”
那些逃荒时啃过树皮、易过子的流民,捧着一碗热腾腾、带着油花的饭菜,好些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不是伤心。
是那种,在鬼门关外头晃荡了太久、忽然重新过上了“人日子”的,说不出的,踏实与心酸。
—
场子中央,那几个老秀才教的娃娃,被推出来,奶声奶气地,背新学的字。
“护——民——守——义——”
娃娃们背得磕磕绊绊,围观的大人们,却听得眼眶发热,哄然叫好。
半年前,这些娃娃里,好些还是逃荒路上,眼看就要饿死、被爹娘含泪要卖掉的。如今,他们不但活了下来,还能,认字了。
一个老流民,拉着宋衡的手,老泪纵横:“先生……俺活了六十岁,做梦也没想到,俺孙子,还能有认字的一天……这世道都反了天了,可俺们,居然,在这砚坡,过上了太平日子……”
宋衡拍着他的手,一时,也说不出话。
—
场边,郝彪那帮降卒,起初还有些拘谨,缩在角落。
苏挽端着一碗酒,走过去,往郝彪手里一塞:“喝!都是砚坡的人,缩着做什么。”
郝彪一愣,随即,梗着脖子,一饮而尽,咧嘴笑了。他那帮弟兄,也跟着热络起来,跟清水镇的旧人、逃荒的流民,很快,划起了拳、喝起了酒。
昔日的溃兵、乱民、旧部,在这一场坡会上,渐渐地,融成了,一家人。
赵铁山喝高了,被人起哄,唱起了雁门的军歌。那苍凉的调子,一起头,几个从北边逃来的老卒,都红了眼,跟着,一句一句,和了起来。
歌声粗粝,却,滚烫。
苏挽站在场边,听着那军歌,眼眶也湿了。
那是她爹的兵,唱了二十年的调子。雁门破了,唱这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她本以为,这辈子,再听不到了。
可如今,在这千里之外的砚坡,在这一群素不相识的老卒口中,它,又响了起来。
“你爹的兵魂,没散。”江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它跟着这些活下来的人,到了这儿。”
苏挽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把眼里的泪,逼了回去。
—
酒过三巡,人群里,有人张罗着,要给两个流民,办喜事。
男的是清水镇逃出来的一个后生,女的是逃荒路上被苏挽的义勇救下的孤女。两个苦命人,在砚坡,遇上了,看对了眼。
没有花轿,没有彩礼。众人凑了几尺红布,谢蘅做主婚,江砚做证婚。两个年轻人,对着那面“护民守义”的木牌,拜了三拜。
满场,哄然叫好,笑闹声,震得坡上的尘土都在颤。
乱世里,能娶妻、能生子、能盼着把日子过下去——这四个字,“过下去”,比什么山盟海誓,都金贵。
—
罗十三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没敢往人堆里凑,一个人,坐在坡会最边上的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
𝐵𝐐𝐆e 9.𝑪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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